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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陶之死(小说)

2019-9-5 09:17| 作者: 一苇航之| 审核: 罗爱田|查看: 760| 评论: 1

黑陶之死(小说)

 

 

 

 

 

 

 

“呜——......呜呜——......

月色朦胧,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没有风,两岸的柳树黑黝黝的。埙声刺破月色,像水中的涟漪向周围扩散,闷低绵缓,哀婉,悠长,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夜深了,哑叔异乎敏捷地起身,那把攥在手里的陶埙在月色下闪着黑色的幽光。

“走吧!”陪在旁边的教授轻轻地说。

于是,他俩从河堤上走下来。走不远,就是一个台地,台地上是一座刚刚竣工复原的河神庙,河神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郁郁蓊蓊有些阴森气氛。他们一前一后往家里走着。快到村子口时,碰到了循声而来的侄子。

侄子拉着哑叔的手,一股冷气循着手臂传了过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又看看哑叔,哑叔眼泪有泪光闪现。再转过身来对教授说:

“弄得怎么样了?”教授没吱声,只是笑了笑。

于是,他们进了村,哑叔两口和教授则走进了一个平房小院。教授住在上房,哑叔则临时住在偏房。诺大的院子里的那座陶窑已经停火,冒着丝丝白烟,发出轻轻的陶香味。

侄子看着他们的房间的灯光黑了,这才转身进了自己的家。他和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思绪飘荡着。

“又遭梦魇了?”睡在旁边的老伴推了他一把,坐起来说:“哑叔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刚才吹的调调让人心里栖慌,好几年哑叔都不摸那把埙了,莫不是有大事发生?你别光顾忙活河长的事。哑叔的事,你也上上心,你说的那个法子未必奏效哩!”

他心里“咯噔”一声,索性起床来到二楼的平台上点上一支烟,某种不祥的预感袭在心底揪撤着。

是啊,这几天是太忙了。作为村委会主任又刚刚兼任了河长,正愁着怎么理出个头绪,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像一团乱麻,从哪里开始呢?“河长制”是个挺好的事,自打一开始上级部署这个事,他就很兴奋。当村干部几十年了,上面安排部署的这活动那活动多了去了,有务虚的有务实的,从早年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四五普法”到这近几年的这学习那教育,他都是穷于应付。说不清什么原因,“河长制”让他看得了一丝亮光。让他以多年的基层经验来看,这是振兴乡村的一个切入点和总抓手。不过有一点,可不能像以往搞运动那样,做做样子,摆摆阵势,发传单,开大会,象征性的巡巡河,处理几个案子,抓几个典型,报纸一登,电视一放,这都是现成的老套路。看着轰轰烈烈,有声有色,实际上光是形式上的玩艺。就像是大水漫灌,水过地皮湿,到不了根上。做好河长必须从根上着手,触及人们的灵魂。恰好他的几个师兄弟,也是哑叔的徒弟,是这几年发了横财的“士绅”找他商量,要投资复建村里的河神庙。也许是忏悔吧,也许是为了开发旅游,开辟新的财源,这几年乡村旅游成了热门。村里其它的那些“豪门”也不甘落后,争相掏钱。复建河神庙他倒是同意,河神庙谁也说不清建在什么年间,据说一直香火旺盛,可在五十年代毁在了大炼钢铁。这座河神庙见证了太多的故事,他心里琢磨着,现在的人们为了挣钱,天不怕地不怕。太需要听一听那些故事了。思来想去,他决定河长制大文章不妨就从河神庙开始。庙建成了,可在正堂里摆放什么呢?你一言我一语,都仗着财大气粗,互不相让。他其实早就琢磨好了,一锤定音:干脆请哑叔的莫逆之交,一位城里的教授来策划决定。镇长听说了也挺高兴,当即决定,河神庙竣工之日,全镇的河长井长湖长们都参加,既是上岗仪式,也算是一台开场大戏。

其实,请教授来帮忙还有另外一个意图,哑叔的身体每况愈下,兴许教授能拨动哑叔生命的弦。他想做最后的努力来挽回哑叔。

教授来到之后的这几天里,哑叔确实显得分外兴奋,两眼放光,手脚也格外利索。饭量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今晚上还破例喝了一杯老酒,脸上红扑扑的放着红光,要不是他和教授劝说,说不定还要喝呢。他心里正为自己的主意窃喜哩:哑叔这是要慢慢好起来的迹象呢。

不过,刚才老伴提醒的对着哩!

今晚哑叔的埙声里分明是透着一股凄婉悲苍气息,手也凉森森的,眼里还有泪水。不会是喝得那点酒又勾起了他的心事吧?

他知道哑叔这一辈子心里有太多人们无法知晓的秘密......

 

 

他是哑叔的侄子,虽然是个哑巴,但却是他命运 的支柱,多少年来一直如此。也正因为是个哑巴,哑叔身上有太多的谜团。哑叔七十多岁了,他也已经五十好几,他年轻时与哑叔相依为命,但却始终走不进哑叔的内心,理解不了哑叔的好多举动。哎,哑叔啊,哑叔!

从他记事开始,就跟着疯疯癫癫的母亲一起生活。邻居的婶子大娘们告诉他,父亲是支书,大练钢铁的那一年,大河台地上垒起了炼钢炉。村庄四周、大坝滩地上的树都砍光了填入熊熊炉火中,柴火还是不够,无奈之下又带着人扒河神庙的四梁八柱,赶英超美哩。流经村边的这条大河是一条古老的河道,传说当年大禹治水疏九河,这条河也在其中哩。大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河床冲刷得厉害,是个险工险段。过去常常决口。河神庙就是为了敬畏水神,祈求平安而建的。可那一年的人们不知为啥,就像是疯了一样,光顾着赶英超美了,谁也没顾得上前思思后想想,更没人顾及那条大河的感受。可也巧,报应说来就来了。第二年的秋天,地里的庄稼还没来得及收,大雨一场接着一场,直下的沟满壕平,陆地行舟,大河里水势汹涌,水位一个劲地上涨。那大坝被大水冲压得盯不住劲了,发出一阵阵闷响。平日里轻易见不到的狐狸、獾全都出现了,见了人不但不怕,还冲着人们眨眼睛做鬼脸呢。那些家犬发狂似的到处乱窜,鸡不入窝,牛不入栏,还有一条条黑蛇吐着红红的信子到处乱窜,吓死人哩。财旺家刚过门的媳妇就是在那一年,出门踩到了一条黑蛇,立时间就吓疯了,把身上的衣服撕成碎条条,在大河堤上疯跑,一边大笑,一边大喊:“来了,来了”。河水一个劲的涨,上边说是要炸坝分洪,来了好多穿军装的。就在那次炸坝分洪中,他的父亲因指挥转移群众被大水冲走了,哑叔挣脱了人们的阻拦,跳入激流去救父亲。几天之后,父亲的尸体在十几里以外的地方找到了,哑叔却消失的无影无踪。母亲听到噩耗,急火攻心,竟然疯了。当时的他还刚刚一岁。十五岁那年,疯癫的母亲也走了,他只得独立挑起生活的担子。

“可怜的孩子,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哪怕是你哑叔在也好啊,可惜,那个哑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时常叹着气说。尤其是财旺媳妇,那位被大水黑蛇吓疯了的女人,在大水消退之后竟然像什么没发生一样。她经常把他叫到家里,把自己娃娃大宝穿不着的衣服鞋袜送给他。

放学之后,他经常一个人出去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村口的河神庙。河神庙的旁边就是当年炸坝分洪的地方,后来在此处修建了一座巍峨的分洪闸,又在闸下开挖了泄洪通道。他从来都不敢到闸门下面去玩耍,总觉得闸门后面有可怕的东西存在,就像是《水浒传》开篇里洪太尉掘开的地宫,里面藏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河神庙只剩了断壁残垣,只有那棵老槐树依然郁郁蓊蓊。他蹲在大树下想,哑叔长得啥样啊,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活着,到底去了哪里?到了夜间,经常梦魇,就觉着无法控制自己,忽忽悠悠飘到村外大槐树下,影影绰绰看见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老汉在那里徘徊......

突然有一天,哑叔真的出现了。那一年他二十岁。

他当然不认识哑叔,不但他不认识,村里所有的人都不认识了。哑叔失踪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等到神秘归来时,人们掐指一算,四十多小五十了。

让他和村里人惊奇的是哑叔带回来的两件东西,一个是布兜兜,那上面绣着各种奇怪的图案线条;另一个是一个黑色的瓦片,薄薄的、长长的、扁扁的、圆圆的,用手一敲“铛铛”响,上面还有几个窟窿眼。哑叔放在嘴上吹了起来,那声音颤巍巍、忽悠悠,听得人们心里揪揪着只想哭。

后来,哑叔整天在坡里转悠,用铁锨刨去浮土,把一块块红胶泥运回家,比比划划的和他垒起了一个陶窑,竟然烧制出来黑亮黑亮的家伙什,就是盛烟的烟罐,各种造型的花瓶花盆,盛针线鞋底的笸箩之类的,拿到集市上一卖,没想到还很抢手。烧制黑陶成了他爷俩的营生。不几年的功夫,他和哑叔的日子竟然红火起来,他也娶妻生子,成了村里的支书。那时候,他只知道这些黑黑的陶器能挣些活命钱,没觉得有什么艺术价值。刚开始时,村里人还直嘲笑,甚至有不少人反感,一个劲地嚷嚷,这黑色的东西不吉利,会招来灾祸哩。直到有一天,一位路过的教授偶然发现了这些黑陶,人们这才知道这可是些宝贝,而它的烧制技艺已经失传了几千年。那位教授把哑叔烧制的那些东西拍成照片,登上了画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黑陶能赚大钱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人们趋之若鹜。他们忘记了当年的嘲笑,忘记了“不吉利,会招来灾祸”的预言。哑叔成了人们眼里的“香饽饽”,收了好几个徒弟,徒弟中最聪明伶俐的就属财旺家的大宝。那位发现黑陶是宝贝的教授也经常来帮着设计,还带着一些大学生来实习。师徒们披星戴月地苦干,产品成了系列,并且走进了殿堂,走出了国门。哑叔也获得了国家颁发的文化遗产传承人证书。这里成了远近闻名的“黑陶之乡”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光景的发展大大的出乎他和哑叔的预料。

烧制黑陶首先得选取不搀杂质的纯胶泥。这种纯正的胶泥最好是经过水流长期的冲刷淘虑。古河道是选取陶土的理想场所。随着一个个公司如雨后春笋般的冒出,寻找、存储甚至垄断囤积上好的陶土成了一些人发财的捷径。在巨大利益的诱惑驱使下,有人盯上了村庄边的那条大河。也不知道是谁首先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反正没有多少功夫,人们就都知道了。大浪淘沙哩,咱们这条大河的河道几废几开,是条古河道,经过上百年、上千年的冲刷,那胶泥太好了,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金娃娃哩!有财不发是傻瓜,快,越快越好,发财路上无禁忌,怕逑啥哩。人们既相互鼓励着壮胆,又相互提防着争抢着,像一阵阵风,越刮越大,越刮越狂。

有一天,几个徒弟尤其是财旺家的大宝,壮着胆子,嗫嚅地说,师父,咱们光老老实实地干啥时候能发大财啊,你看人家心眼活泛着呢,有水快流,有屁快放哩,咱们是不是也跟上形势......

哑叔显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本来哑叔已经很郁闷了。看到那些花里胡哨的,假冒伪劣的东西气就不打一处来。此时,满街都是厂房店铺,雕刻镂书画,楷隶行草篆,盘钵瓶罐鬶五花八门,东西是好东西,可一旦钻进钱眼里那就糟蹋了。又加上招商的,引资的纷至沓来,热闹非凡。当哑叔得知徒弟们开始不安生,要打河道里胶泥的主意时,哑叔禁不住勃然大怒,拉着徒弟们走到河道里,挥舞着手臂,上指天,下指地,呜哇呜哇地怒吼,素日里挺柔和的目光冒着一股怒火。

但是,禁不住钱的诱惑,徒弟们还是走了,各自成立了公司,没过几年都发了大财。哑叔愣愣的,闷闷的,脾气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到了后来,为了抢夺胶泥资源,人们疯狂地圈地,使出浑身解数,勾心斗角大打出手,到处是坑沟壕。尤其是河道里、堤坝下,满目疮痍。慢慢地天不蓝了,水不绿了,空气污浊了。哑叔驼着背,弓着腰推着小车去了河道,他想用一己之力填平那一个个大坑。可是,坑太大了,太多了。站在水边,向上游看,坑连坑望不到头,向下游看,坑连坑望不到边。旁边还有人嘲讽着:“你想也来个愚公移山啊。真不识时务啊。”不识时务的他望着东去的流水傻傻地立在那,像一座雕像。

哑叔去乡里,去县上,比比划划,咿咿呀呀地找领导反映。领导们显然都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哑叔,很热情,但对于事情的态度却不知可否,暧昧模糊。这让哑叔的精神再次受到打击。

看到哑叔身心所受的摧残,他比谁都难受着急。作为村干部他在刚刚上任时曾经发下过誓愿,要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守护好这片土地,守护好这片土地上的河流树木,不让父辈们的悲剧重新上演。对于发生在河道里的疯狂行为,一开始,他劝过管过,发过脾气,拍过桌子,掀过凳子,不止一次地到河务局甚至连派出所。主管部门贴标语,发传单,巡逻,罚款。但是,财大气粗的土豪们已疯了,胆肥了,再加上有人明里暗里的保护纵容,谁能听得进去,罚款?老子有的是钱,你有能罚我一千,我明天就能从你的河道里赚一万!面对着来势汹涌的潮流,他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就像当年父亲和哑叔被洪水裹挟着一样,只能随波逐流了。

但是,该来的一定会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不,刚刚入夏,人们突然发现,和几十年前一样,狐狸、獾到处乱窜,黑蛇也出现了。财旺家的媳妇,现在已经成了富翁大宝的老娘突然开始犯了疯病,把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整天没白带黑地沿着河堤疯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来了,来了。”人们这才开始慌慌了,坏了,要发大水了!果不其然,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不期而至。由于这段大堤本就是险工险段,加之河道遭到严重破坏,造成洪水流向改变,对大堤的冲击更加严重,几次出现决口险情。此时惊动国家防汛指挥部,出动武警部队严防死守。为了预防万一,几十万百姓被迫转移。国家防总差一点就启动分洪方案了。万幸的是,洪水慢慢消退了,人们算是躲过了一劫。而大宝他娘,财旺媳妇这次没能扛过去,在洪水肆虐、人们转移的那几天里,她挣脱了看管的家人,狂笑着,呼喊着跳入滚滚激流中,大宝找到她时,是在洪水消退后的河滩地里,尸体已经发臭。

侥幸躲过劫难的人们又重返家园,马上就开始又寻找“始作俑者”骂娘了:都是那个哑叔,搞什么黑陶,好端端的地方弄得乌七八糟。我早就说过,黑陶这玩艺不吉利,会招来灾祸,怎么样,应验了吧,嘁!

渐渐地,哑叔垮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作为侄子,他能为哑叔提供相当不错的物质生活,但是,面对哑叔精神的绝望他却束手无策。哑叔自己亲手熄灭了陶窑的火。曾经明亮的眸子黯淡了,身体佝偻着,曾经常常吹的陶埙也不搭理了,随便地扔在枕头下面,整天呆痴木讷的蹲在墙角旮旯里,手里拿着那年带回来的布兜兜,望着天空发愣。

前几天教授到来,哑叔的精神似乎有了转机,也许是哑叔理解了自己的良苦用心,或者是河长的事又重新点燃哑叔心中熄灭的窑火?

想了大半夜,他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今晚无法入睡的还有教授。

哑叔的变化是意料之中的,但到了垂死的边缘确实有些始料不及,他为黑陶的境遇忧心,更为哑叔的境遇而悲怆。他悲观地认为,他和哑叔策划制作的河神庙的作品以及刚才在河边的埙声,可能会是哑叔留给这个世界的绝唱,尽管他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

他经常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他隐隐觉得,与哑叔认识,既是偶然,也是冥冥之中的必然。

他是一位美院教授,本来对黑陶一无所知,偶然的机会,应朋友之约去鉴定一批不久前出土的陶片,那是些生活在5000年以前的先民烧制的黑陶。简洁的造型,质朴的线条,比甲骨文更近自然的图案让他惊叹不已,渐渐地,他迷上了黑陶。他想知道,那些薄如纸、黑如漆、明如镜、声如磬的黑陶器具是怎么制作出来的;他不清楚,那些充满着浪漫色彩的造型是干什么用的;他更想弄明白,黑陶何以在发展到最高峰后,其艺术水准、制作工艺却每况愈下,最后绝迹,完全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直到5000年后的1928年才被考古学家偶然发现,得以重见天日。

他想拂去历史尘埃去探寻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难,几乎是不可能的。”考古学家们告诉他,“有限的考古发掘还无法还原当时的历史场景;而那些看起来浩如烟海的史料经过层层累积篡改已与真实的历史相距千里。具体到黑陶,如果能亲自烧制出来或许能从中受到一些启发。但目前用现代的技术手段还无法复制,原始的烧制技术早已绝迹。当然也不排除在个别偏远的某个角落,如海南西藏东北的一些土著中也许还保留着古老的遗存。如果能够找到或者发现这些孑遗,破译黑陶的诸多密码就指日可待了,这就看你有没有这个缘分喽!”那时还在文革刚刚结束不久。

既然是不可能,他想慢慢的把黑陶放诸脑后,但是不行。经常地,一个声音在夜半时分,于朦朦胧胧中轻轻地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

几年之后,为了寻找创作灵感,他临机决定出去走走,随便哪儿都行。于是他没有目的地的搭乘了一辆开往农村的客车。他在一个集市上下了车,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目光落在了一个黑色的花盆上,怕看错,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这是个花盆,一个精美的黑陶花盆,花盆造型拙朴自然线条简洁流畅,有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他有点蒙更有点楞:怎么回事,黑陶不是已经消失了几千年了吗?怎么在这儿出现了!这是历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的延续,还是某位隐士高人与古人精神相通的艺术再现?!

他急不可耐地想找到那位制陶人。于是几经打听,循着悠悠的埙声,找到了哑叔和他的侄子。

他没有想到,制陶人不仅大字不识,而且还是位哑巴。这里的陶窑和制作工具与他此前考察过的现代陶瓷工厂大相径庭;他更没想到,哑叔的那件布兜兜上的图案,与此前曾经鉴定过的那些远古陶片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他为自己这次本来是漫无目的的出行而庆幸,庆幸认识了哑叔,因为哑叔的传奇经历、笼罩在他身上的谜团,还有他烧制的黑陶艺术品的质朴,给了他深深的启迪,从而开启了他新的创作领域。同时,也再次产生了破解那个谜题的冲动——当时发生了什么?离谜底越来越近了,他想。

于是,他索性住了下来,并由此与哑叔成了莫逆之交,尽管他们年岁相当,但也和年轻人一样尊称他为哑叔。当然,也与哑叔的侄子成了不错的朋友。

那时候的哑叔手脚麻利,走路像一阵风刮过,精神矍铄,笑容可掬。他的侄子和几个徒弟在他面前不敢大声说话,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眼神,听他指挥,威严得很哩!尤其是在夕阳西下的时候,看着他们在窑边,使用近乎原始的工具,心无旁骛地劳作忙碌的剪影,教授甚至产生了时空错觉,这是在哪里,今夕是何夕?这不就是现代与远古历史最为接近的文明符号吗?劳作之余,他和哑叔在村口的大堤上面坐着,看河水汩汩东流,听哑叔悠悠埙声。他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陶醉和陶然忘机的滋味。他在无尽的遐思中,试图从哑叔明亮的眸子里和埙声中,走入他的内心,探索他的精神世界。

哑叔失踪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去了哪里,那个神秘的布兜兜从何而来,他的黑陶技艺是如何附着在身上的?莫非是哑叔被大水冲走,到处流浪,走到了一个鲜为外界所知的荒远的角落。那里还顽强地残存着远古文明的某些技艺,他在那里呼吸着浸蕴着拙朴纯净的气息,那个绣着神秘符号图案的布兜兜说不定是一位姑娘悄悄给他的定情物哩!当然也许还有一种情况,当年在激流中,他的感知神经受到激烈碰撞,那些大脑中现实生活编码被部分清空,保存在大脑某个角落的一些远古潜密码同时激活,而那个布兜兜则可能是他在混沌状态下的信手涂鸦......

也可能是......

教授知道,哑叔是个哑巴,又无法用笔记录下自己的漂泊历程,对于哑叔的传奇经历和内心世界只能想象猜测,即便是有虚妄荒诞的成分。可望着眼前的这些黑陶作品——没有华丽虚浮,没有刻意雕饰的痕迹,只有古朴苍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的大巧若拙之美,你还能有其它的解释吗。

在田野上,哑叔领着他看井里的清水,看浮土下面的胶泥,一会儿抬头指指天,一会儿低头指指地。他明白了:《天工开物》中说“水土既济而火合”这里简直是天然的制作黑陶的所在。水,是大河侧渗经泥沙过滤潜流而出,格外纯净;陶土,是大水过后沉积冲刷而成,细腻柔润。拨开表层的覆土,那些胶泥上还留存着水流的痕迹。他还特别留意到,哑叔把埋藏在地下的胶泥取出后,又小心翼翼地从别处推土填平,恢复原状。每次开窑,哑叔把火种放在院子正中央,然后双膝跪地,口中咿咿呀呀地念叨着什么,表情无比虔诚,做完这一切后才把火种扔进窑中。闭窑时亦如此,把即将熄灭的火种燃棒恭恭敬敬地存放在一个只有他一个人才能找到的地方。他体悟到,陶,是土与火的艺术,力与美的结晶。作为创作者的哑叔的内向世界是多么的丰富多姿。同时,哑叔似乎在用他无声地语言告诉他,他对于这片土地充满了敬畏和感恩,这种敬畏之心、感恩之情正是他快乐的根,创作的源。

由此入手,教授渐渐明白了哑叔那些黑陶作品所散射出的魅力的内涵,那是哑叔心目中神圣的图腾。

一想到图腾,教授的脑海里渐渐幻化出这样的场景:

蓝天白云之下,一条大河从远方的天际线飘洒过来,高高地祭坛上,那一件件精美绝伦的黑陶俨然是沟通人神的使者被摆放在正中央。祭坛周围,旌旗猎猎,陶埙悠悠、陶鼓咚咚,陶笛、陶铃各司其声,还有石磬、管、箫、柷掺杂其中。众多手执鸟兽图腾的巫祝装饰羽皮踉跄起舞。空中百鸟集翔,田野走兽齐奔。黑压压的人群面对皇天后土虔诚叩拜,感谢大自然的慷慨赠予,发誓要保护好这片家园......

......

此后的几年里,教授每年总是忙里偷闲来这里呆几天,吃时令菜蔬粗茶淡饭,睡茅檐瓦屋土坑苇席,他与哑叔都忘记了彼此的身份,相顾一笑,便心领神会。他和哑叔的合作烧制的黑陶作品艺术更加无羁灵睿苍劲飘逸,一件件的走出小村,走向四面八方。有些艺术品被国家领导人当作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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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一苇航之 2019-9-5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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