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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李唐:仪式的继续

2019-8-27 10:24| 作者: 李唐|编辑: admin| 查看: 247| 评论: 0

在那段日子里,我曾极度地厌恶书本。当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在街上,那些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们便在旁边对我挤眉弄眼。“真像是个好学生啊!”我忍受着他们的冷嘲热讽,直想把书包扔到地上,踩上两脚才算解恨。但是我并不敢这么做。母亲的影子一直站在我身后,使我不敢回头。当她早晨把书包放在我肩上,对我例行嘱咐一些事情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出那貌似平静的语言背后,有什么东西像一副铁板牢牢固定住我。在我的家庭中,母亲精心经营着我的生活。经过这十几年不懈的努力,我就像一个生活在画中的人,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她为我安置的画框。

海南福彩网母亲坚持让我上了高中,至今我都觉得这是一个真正的灾难。我无法融入高中的集体生活,无法理解老师们整天讲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每天我坐在课桌上,像是坐在针尖上一样不安。但我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坏学生,起码我不会干任何坏事,我不会伤害任何人。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常常在脑海里会出现一把刀子,刀子的锋刃对着我自己。这让班主任很满意,她把我安排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赏赐给我一个独立的王国。在这个王国里我可以干任何事情,只要不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

但我仍感觉到极度的无聊。母亲每天晚上都会检查我的书包,对照着课程表检查我有没有遗落什么该带的东西。因此我的书包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书本温顺地码放在书包里。它们都有着光滑的封面,我有时忍不住抚摸它们,感觉上面似乎还残存着母亲的体温。每当这时,我都会冒出想要好好学习的念头。我盯着黑板,想把老师讲的每一个字像钉钉子一样钉牢在脑子里。可是每次不出三分钟,我的注意力就会被其他事物吸引。窗外飞过的鸟儿,疾驶而过的警车,甚至是旁边同学新换的鞋子。慢慢地我发现,不光是听讲,我甚至无法集中精力干任何一件事。红梅老师——我们的班主任,一个很有经验的老教师,曾经找过我的母亲。她怀疑我患有注意力无法集中的某种病症。

“你的意思是我的儿子有精神病?”母亲如是说。她把红梅老师这样的想法看成是一种侮辱。母亲气愤不已,但仍保留着风度。她的脸涨得通红,把手搭在一起,平放在紫色长裙上,姿势庄重而又不失攻击性。“我希望以后你不要再这样想你的学生。”母亲最后这样说道,“我们不会可笑到去看什么医生。”她伸手去拿包,“再见!”

红梅老师尴尬地送走了母亲,从此再也没有提过带我去看医生的事。

我的日子恢复平静。尽管我的成绩在班上永远是垫底,这样的成绩想要考入大学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母亲依然坚持每天检查我的书包,微笑地把小说从我书包里拿走。“看这样的东西纯属浪费时间。”她每天都给我穿新衣服,并把我一直送到车站。这个过程简直就像是在履行一个仪式。我的母亲乐此不疲。

海南福彩网在那帮和我一起长大的胡同里的孩子中,我是唯一一个还在上学的。去小商店买铅笔或作业本时,我经常可以遇见他们中的某个或某几个。他们窃窃私语,怪异地看着我。这使我羞愧难当,像是被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

在上课时,我干的最多的就是胡思乱想,看着窗外的景色。我想这样的日子似乎不会有尽头。会不会出现“天使”之类的人物把我带出苦海呢?每当我这么想时,都会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

没想到“天使”真的出现了。

那是一个沉闷的午自习,教室里除了写字和翻书的声音外,还有一种隐约的嗡嗡的响动。我不知道声音源自何处。所有的同学都在低头写作业,坐在最后一排的我可以看见他们每个人的笔都在颤动,像是蜜蜂落在了上面。而我无事可做,准备继续睡觉。我是被那种嗡嗡的声音吵醒的。我的脸上睡得汗津津的,十分难受。

我刚要睡下,就听见有谁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连忙抬起头,发现同学们依旧伏案工作。难道是幻听?正当这时,我又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知道这不是幻听了,因为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抬起头来。有的回头看我,有的看向窗外。

我趴在窗户上,看见楼下站着一个染着红头发的人,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块晶莹的红宝石。他斜靠在一辆摩托车上,脸上挂着笑容。

是他向我挥手,并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想起了他的名字。他叫阿京。与我在一个胡同里长大,但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没想到这次他竟然来找我。

同学们看着我。我为自己有这样的朋友而骄傲。你们有这样的朋友吗?我很想问问他们,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我准备下楼去。

“你这可算是旷课啊……”班长小声提醒我。

我在门口站住,但半秒钟之后,我感到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了。我像是一只鸟儿飞出了教室,飞下了楼梯。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翅膀让我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半路遇到我的人都惊讶地站住看着我。好像他们真的看到有一根根羽毛从我的皮肤里长出来。我心里隐隐感到生活就要发生改变。我期待已久的转机就要到来。

来到门口的时候,我试着推了推学校的铁门。门被轻易地推开了。我向门卫室望了望。门卫室脏兮兮的窗子里,那个守门的老头也在看着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低下头,继续推动铁门。铁门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我担心那个老头会突然冲出来,挡在我的前面,对我厉声说:“没有老师开的证明你不能出去!”但他没有这样做,仿佛眼前的铁门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感到这一天真的是充满了魔力。

阿京依旧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他脸色苍白,身材瘦削,五官像是雕刻出来的塑像。我微微地喘着气,后背上冒出了汗。白色的校服粘在我的脊背上,风一吹,感觉那里一片冰凉。

阿京发动了摩托,对我说:“上来吧!”我犹豫了一下。自从很小的时候学骑车摔过后,我就再也不敢坐四个轮子以下的车。更何况我从未坐过的摩托车。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母亲不知为什么给我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它。它的车身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金属的光芒,像是一件贵重的银制品。我跨上去,心里充满了新奇的感觉。我用手拨动车铃。铃铛轻快地鸣叫了两声,像是音乐课上动人的三角铁。这像是一个鼓励。我左脚踩着地,右脚慢慢蹬着车。我听到母亲在我身后说:“别怕,我会一直扶着你。”那时我的手掌已经紧张得一片湿润。

就这样,母亲在后面紧紧地扶住车。我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车越骑越快。起风了,几张碎纸片跟着我一起飞舞,像是在相互赛跑。一枚叶子突然盖住了我的右眼。我用手把它拂开。车身开始一阵剧烈的抖动,我感到一种强大的力量让车子发生了转向。我惊慌地回头,发现母亲站在原地,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额头上做帽檐。一大片阴影覆盖在她脸上。

车轮卡在了一块石头上。我重重地摔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我的两个膝盖都被摔破了,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我哇哇大哭起来。

“摔一次很正常,”在那之后母亲说,“怎么说不学就不学了呢?”

我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缠着的纱布,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母亲看着我,叹了口气。“摔一次就不学了,以后你还能干什么?”而我的态度坚决,说不学就不学了。那辆车后来母亲送给了别人。以后我再也没听到过像它一样清脆的铃声。

海南福彩网阿京把一个硕大的头盔递给我。我把它捧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我抬起头,看见楼上的同学们都在往下看着这一幕。他们甚至有的手里还攥着笔。不一会他们纷纷离开了窗子。我看到红梅老师的身影在窗前一闪而过。

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掌握了我。让我戴上了头盔。

阿京点点头,也戴上头盔,一步跨上摩托车。我坐在后面,紧紧地抱住他的腰。车子启动了,发出突突的声音。我们在马路上飞驰。好几次似乎就要与前面的车子相撞,而阿京总是能巧妙地避开。我们的衣服都灌满了风,像是两只飘荡在这城市上空的塑料袋。周围的景色变成了无数彩色的箭,从我们面前射出来。学校离我们越来越远了,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白色小点,消失在无限延长的公路上。

这一刻我真的愿意称阿京为天使——红头发的天使。

我们的车停在了一个酒吧旁边。阿京摘下头盔,吁了一口气。

海南福彩网这个时候天刚刚黑了下去。一轮明月从城市的楼宇中缓缓升起。这个时候城市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绚丽多彩的霓虹灯广告牌和车灯闪烁着。阿京的眼睛被灯光反射得很明亮。

“走吧,进去吧。”阿京对我说,然后迈步走了进去。我随后跟上。酒吧里面正演奏着迷幻的音乐,配合着不断变化的灯光。人们在喝酒或是玩各种桌面游戏。我们走过的时候里面的人们都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我们。他们注意的并不是阿京,而是我。我知道这是因为我还穿着校服的缘故。纯白色的校服已经被染得五颜六色。它在这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让我羞愧。

我俩找到一处座位坐下。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酒吧的中间有一个台子,现在上面没有人,只摆放着架子鼓和电子琴。音乐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我问阿京:“你为什么带我来到这里?”阿京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他正在研究桌子上的酒单。我知道是同一种无名的力量分别驱动着我们,指引着我们来到这里。现在我好奇的是,这种力量的目的是什么?我可以感到它到现在并未消失。接下来它会做什么呢?我看到阿京修长的十根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地来回起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人走到台子上,手拿话筒,对台下说道:“各位朋友,我们今天请到了著名的‘鲍家街43号’乐队来到这里演出,大家鼓掌欢迎!”

“‘鲍家街43号’是什么乐队?”我抿了一口刚刚端上来的啤酒。之前我看到阿京往我的啤酒里放了一个什么东西,但我没有理会。那口酒从嗓子流进胃里,使我的胃有些微微发热。我喜欢这种感觉。阿京也打开一瓶,咕嘟咕嘟仰头喝完了。“是一个很好的乐队。”阿京说。他向后稍稍仰去,靠在椅背上。

几个人拿着乐器登台。站在中间的是一个留着长发,方块脸,戴着一个黑框眼镜的男子。酒吧里的灯光暗下来,集中在他身上。

“晚安,北京。”男子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像是在嘀咕。音乐声响起。很凝重的节奏,像是一个木匠在往木头里钉钉子。我被这节奏打动了。黑暗中我的胆子似乎大了起来,拿起啤酒罐,对着阿京说:“干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干杯?好,干杯!”我们两个人的铝罐撞在了一起。几滴啤酒溅到我脸上。

阿京放下啤酒,重重地鼓了几下掌。我也跟着他拍了几下手掌。我对台上那个忧郁的男子很好奇,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奇怪的乐队名字。

“那人是谁?”我问。阿京摇摇头,双手交织在一起。

“你是说那个主唱?我也忘记他叫什么了。”阿京说着突然像想起了一件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整个酒吧被凝重的音乐声笼罩。我想如果那个主唱再不开口的话,音乐所营造出的气氛将被瞬间打破。终于,他开口了。

“我将在今夜的雨中睡去……”他声音低沉,像是在念祷文。但是歌声却有着非凡的穿透力,好像每一个词都获得了重量。

我感觉酒吧里的世界像是一个漏斗一样突然被人翻了过来。我的人生从此开始重新计时。我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像是无意中走进了一条陌生的小巷。

我一直在不停地哆嗦。这可能与酒精有关。我第一次一口气喝那么多的酒,整个身子软绵绵的。我使劲抓住桌子,仿佛一不小心它就会随时溜走。阿京一直看着我,似乎对我的表现很是满意。

“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黑暗中传来。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我的牙齿在不听使唤地上下撞击着。

阿京笑呵呵地把刚才紧握在一起的五指张开。“还想再试试吗?”我看到他的手掌心里有一粒红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我问。他露出了一种奇怪的微笑。我看到他发蓝的牙龈。

这时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歌手的声音立刻变得空空荡荡,回响在人们的耳膜上。

“晚安,北京。”他忧郁地扶着眼前的话筒,好像在抚摸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我突然恢复了正常,像是从天空落到大地,双脚踏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我想要像他一样。”我指着台上的歌手。

阿京双眼发亮。“真的?”

我点点头。“我希望以后能像他一样歌唱。”

我跟着阿京回到了他的合租房。由于是晚上,阿京的摩托车骑得更快,隔着头盔也可以听见发出的巨大轰鸣。只有月亮一直跟着我们。它不时会被高大的建筑挡住,但很快又露出头来。今晚的月亮看上去显得有些破碎。

我一进门就呆住了。阿京的客厅里摆满了乐器,墙上贴着各种乐队的海报。我回头看他。他正在不断地摁着电灯开关。“妈的,灯泡又坏了。”他无可奈何地说,“我的家很乱。是和哥们合租的。”

“你们也是乐队?”我兴奋地搓着手。

“当然!”阿京倚在角落里,目光炯炯。

“吱扭”一声,在我面前的两扇门都打开了。几束光柱照到我身上。左边那扇门出来的是两个男子,右边出来的是一个女孩。“你是谁?”女孩警惕地问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和我校服的颜色很像,我局促地站在一堆杂乱之中,有些后悔来这里。

“他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邻居,”阿京笑着说,“他不想回家去,他想和我们住一段时间。丽丽。”

“他付房租吗?”丽丽的手电筒射出的光柱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好像一双手摸来摸去。

海南福彩网“他还是个中学生呢。”稍瘦的男子提醒似地说。他盯着我身上的校服。

海南福彩网“好吧,学生。”她关掉了手电筒,“阿京,你买苹果了吗?”

阿京“哦”了一声,迅速地说:“抱歉,我忘记了。”丽丽冷笑了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前。“你答应给我买的。我都有多长时间没吃苹果啦?难道你忘了我最喜欢吃那东西吗?”阿京点点头,打了一个响指。“放心,明天给你买。明天。”

“明天。”丽丽重复了一遍,转身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阿京对我说:“你就和瘦子还有小谢一起睡。”

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空间很有限。我仰面看着天花板,感觉似乎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学校生活似乎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窗户没有窗帘,外面不时有车灯迅速地在屋里划过。我闭了会眼睛,但毫无睡意。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呢?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想起这些我就害怕,她会不会报警?

一阵争吵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是隔壁的声音,是阿京和丽丽。瘦子和小谢都坐起来,听了一会,又重新躺下。“难道还是因为苹果?”我问。“是啊,苹果。”瘦子嘎嘎地笑了两声。“丽丽怕是要坚持不住了。”小谢略带沮丧地说。“为什么?”我问。隔壁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其实也没什么。”瘦子说。“感到未来遥遥无期,女孩的青春也就那么几年。”小谢翻了一个身,响起了鼾声。瘦子睡着后不久,开始磨牙。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客厅,看见阿京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音乐杂志。上下眼皮不住地打着架。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蓬红色的稻草。桌几上放着一袋子红彤彤的苹果。他勉强打起精神,对我说:“你把校服脱了吧,换上这个。”他把一团红色T恤扔给我。

洁白的校服现在已经有些脏了。我把它脱下来。当它拂过皮肤的时候,我不禁冒起了鸡皮疙瘩。我颤抖地换上红色T恤,那上面印有一个巨大的拳头。我摸了摸这只拳头,打心眼里喜欢它。我看了一眼刚刚换下来的校服,此刻它如同刚刚死去的小狗,蜷缩成一团。

丽丽不在阿京的房间里。“她出去买早点了。”阿京头也不抬地说。我来到窗前,屋子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外面传来的几声鸟鸣。我倾听了一会,回过头来看到阿京还在沙发上坐着。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们根本不算熟悉,自从他离家出走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他。而昨天,他却在我最需要改变的时候出现,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里。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只破旧的吉他上面。我的心突然动了动。

我指着它说:“我可以弹弹吗?”阿京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吉他,点头说:“当然可以。”我走过去,把它抱在怀里。我一点音乐知识都不懂,只好学着电视上的样子,随便拨动几下。阿京猛地抬起头,问:“你以前学过吉他?”我摇头。“你再弹几下我听听。”他说。我又跟着心中的旋律弹了几下。我感觉我的样子就像是在弹棉花。阿京站起来,大步走到我身旁,把我的右手举了起来。“我真的太惊讶了,真的。”他兴奋地说,“你在这上面一定有很高的天赋!”

海南福彩网我不好意思起来,不知他是鼓励我还是确实如此。这时丽丽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油条。“快吃吧,吃完赶快去排练!”丽丽面无表情地说。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幽冷的气息。当我以后再次回忆起她时,发现我几乎没有看她笑过。起初我以为她只是针对我,因为我没有钱,纯属过来蹭吃蹭喝,什么忙也帮不上。后来我发现她对谁都一样冰冷。她的长发和阿京一样,染成红色,像是一株珊瑚。

我跟着他们来到排练室——一间地下室。以前是作为仓库,后来被阿京租来做排练室。他们排练的时候我就坐在一张椅子上,练习着阿京教我的几个和弦。断断续续的音乐声从我手指间流出。时间流逝,当我停下来想要休息一会的时候,我发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也就是说,我坐在这张椅子上,全神贯注地一口气练了两个小时的琴!我从来没有如此集中精力地干过一件事。

阿京会不时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有一次他甚至说:“等你练好了,我就正式邀请你参加我们的乐队!”在这间不透风的地下室里,我度过了一段最快乐的时光。我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一个月后,他们将有一场非常重要的演出。那天会有一个很有实力的唱片公司的老总参加。他们乐队的成败在此一举。为了那场演出他们没日没夜地排练。演出的地点就在上次阿京带我去的那个酒吧。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此时我正坐在昏暗的酒吧里,在一派烟雾缭绕中努力辨别台上阿京他们的表情。同时,我也在暗暗注意一个角落里并不起眼的胖子。他的戒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的手指短小而粗壮,仿佛是从戒指中直接长出来的。我似乎隐约间可以看见,在他的手上牵着一条隐秘的线,那是阿京他们的命运线。

台上的所有人都异常紧张,尤其是丽丽,这个乐队的女主唱,此刻脸色白如砒霜,而嘴唇却涂着鲜艳的唇彩,像是刚刚喝过血一样。阿京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拍在了一座冰雕上。他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丽丽僵硬地点点头,脸色依然苍白。

那一晚的演出很成功。丽丽在唱响了第一句歌词后,仿佛终于找回了灵魂。全场慢慢都被她所带动起来。我看到角落里的那个胖子,他不时也会兴奋地拍几下手掌,甚至站起来,眼睛盯着台上光彩照人的丽丽。舞台上不断变幻的灯光打到他脸上,使他的表情飘浮不定。

听着一波又一波的欢呼声,我可以强烈地感受到,成功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我的手掌上全是汗,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水洗过。我抱着阿京送我的那只旧吉他,不禁感觉热泪盈眶。而它似乎也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着。

那一晚的演出很成功。当丽丽走下台的时候,那个胖子举着肥厚的手掌迎了上去,给了丽丽一个大大的拥抱。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丽丽有些不知所措。她在胖子的怀里艰难地回过头,求助似的看着阿京,一缕头发耷了下来。阿京站在后面,傻呵呵地笑着,似乎还没有从巨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我和阿京走出酒吧的时候大地像船一样在摇晃。我们都喝了不少。阿京走到我面前,用他滚烫的手掌摸了摸我的脸。我转头看到丽丽。她盯着眼前川流不息的马路,两道泪痕刻在脸上。

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未如此地接近过某件东西……那件东西如同圣物般隐藏在黑匣子中,我之前从未一睹真容。而就在此时,它突然出现在我眼前。我与它是如此的接近,简直触手可及。

海南福彩网那件圣物在街道上缓缓升起,幻化成一道光环,盘旋在我们的头顶上。

海南福彩网我们焦急地等待着阿京。我们站在车站,看着一辆又一辆公交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走下来一大帮人。但我们看不到阿京。眼看到了中午,阿京瘦弱疲惫的身影终于从一辆很空的公交车上走了下来,仿佛浑身蒙上了一层尘土。他脸色惨白,朝我们走来。

我们嗅到了不祥的气息。瘦子走上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不是……没戏了?”

海南福彩网阿京摇摇头。小谢说:“这么说就是有戏?唱片公司究竟是怎么说的?”阿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唱片公司已经同意签约,但是……”他的话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悬疑的尾巴,无数种可能性都可以镶嵌到这个“但是”后面。

“他们说……只签丽丽一人。”

阿京的话使空气像水泥一样瞬间凝固了起来。仿佛在我们中间垒起了一堵墙。丽丽半天说不上话来,瞳孔像猫一样缩小。阿京的舌头也不翼而飞,沉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小撮碎纸片被风卷了起来,盘旋在公路上。

“恭喜啊……”瘦子打破沉默,“丽丽,你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歌手。”

“明天上午10点,”阿京的话像是一口袋碎玻璃,“他们让你亲自去公司一趟。”

那天晚上有一种世界末日的气氛。阿京想说一些笑话活跃空气,但他换来的是更为长久的沉默。我们都早早睡下,彼此间都无话可说。

第二天,我们一起出门送丽丽去车站。阿京双手插兜,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要好多了。他说:“丽丽,我们真诚地祝贺你,你不会再过以前那样衣食无着的生活了,你的事业终于走上了正轨。”

丽丽微微一笑。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也是最后一次。

海南福彩网我们几个默默地走了一会。小谢咳嗽了一声,说:“丽丽,等以后你火了,别忘了我们这些哥们啊。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苟富贵,什么的……”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们的。”丽丽的长发温柔地搭在肩上,动情地说。

“等我一下!”阿京突然跑开。不一会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捧着一大兜子苹果。他把苹果递给丽丽,说:“路上吃吧。”丽丽没有伸手去接。阿京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最爱吃苹果吗?”

“现在不想吃啊,”丽丽面露难色,“拿一袋子苹果去公司算怎么回事啊?”阿京点点头,说:“也是。”就提着苹果跟在她后面。装着苹果的袋子不时击打着阿京的小腿。

“好了,你们不用送了。”丽丽自己跑到对面的车站,朝我们挥手。片刻后,一辆公交车停在我们和她之间,挡住了她的身影。车开走后,在我们眼前只剩下空空的站台。

往回走的时候阿京仿佛老了二十岁,弯着腰,如老年人那样漫无目的。我停下脚步,准备说出已经酝酿已久的话。我对阿京说:“我想要加入你们的乐队。”阿京好像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我又重复了一遍,说:“我想要成为一名歌手。”阿京往前走了几步,我无法确定他是否听清。他突然停了下来。

“回家去吧。”阿京像是在喃喃自语,“都这么长时间没回去了,你为什么不回家去?”

我惊讶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差点委屈地掉下眼泪。而他们不再管我,径直向前走去。太阳给他们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无力的光辉。

我想,或许真的到了回家的时候。

这是我一个月后重新推开家门。我把脑袋伸了进去,吓了我一跳。

母亲端坐在客厅,对我报以微笑。她仿佛早已知道我要在今天回来。一切都准备好了。书包放在桌子上,旁边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洁白校服。母亲走到我面前,轻轻地摸着我的头发。我温顺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突然的暴跳如雷。然而她始终都没有面露怒色。她只是盯着我的红色T恤。

“这是什么?太难看了,快脱下来。”她皱了皱眉。

她拿起桌子上的校服,用力一抖,像是展开了一面旗帜。

“换上它。”

我穿好校服,母亲满意地打量了我一会,转身把那身红色T恤扔进了垃圾筒。她拿起书包,等待着什么。我走过去,把左胳膊伸进了书包带,又把右胳膊伸进了书包带。然后我感觉后背一坠,书包稳稳地趴在了我身上。母亲轻轻地拍了拍书包。

“上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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