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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茅花(后部分)

2019-7-26 23:25| 作者: 丘韦|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508| 评论: 1

马桑种在斜坡上,土坎里,还遭虫吃,让她们十分失望。后来妇女们又试着种芭茅花,这下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下子变出了奇迹,原来芭茅花十分的贱,而且速生速长,它就像茅草一样,不择土地,春发秋黄,春天种下细小的芭茅花苗,转眼间到了夏天,便可看见遍山放绿,成林成遍。
我记得有一年,社员们在柴山地的草坪上,斜坎里,甚至是乱石缝隙间,都栽种上了芭茅花,春夏之时,放眼望去,到处是一抹抹芭茅花的青绿。社员们没有柴禾煮饭了,提前两天到芭茅花林里,割一筐叶子,在烈日下曝晒一时,马上背回去,就可以用来烧火了。到了深秋时节,社员们把芭茅花割回家,束捆成堆,吹风晾干,备作烧柴随时取用。这时候,我们在农家院里,不管走到哪一家,都可以看到在他们房子的挡头,竹林间,一大堆一大堆的芭茅花,高高地存放着,人们似乎再也不用愁煮饭时没有柴禾烧了。就是后来生产队修知青房、保管室,筑窑烧瓦盖房,也是每家每户以记工分的形式,集结大量的芭茅花柴禾才办成的。
我们这些与芭茅花结缘的孩子,又可以看见芭茅花了。又可在芭茅花下嬉戏游玩,摘下芭茅花杆儿,编织各种玩具尽兴地玩了,真是笑不完,喜不尽。
说起玩耍,我的兴趣自然是最大的,有一次,我砍下一大堆芭茅花杆儿,尽其想象,扎成玩具,还扎了一个巨大的风旋架,用纸糊了几十只风旋,绑在架上,拿在手里,迎着风儿推进,风吹旋儿转,真是好玩极了,连站在路旁的大人们都心儿痒痒的,也争着夺过去,跑着,推进玩一次。
玩芭茅花,不但玩出了许多新花样,而且还获得一种意外的,也是芭茅花示给我们的一种励人的精神力量。
我现在更加清晰,也更为明确地记得,大约在我快要上学读书前的一段日子里。有一天,我背着书包上学去,我从一条小路上慢慢地往学校走去,一边走一边看连环画,还不停地用手掌扫着路边的芭茅花,当我看到一个游击队员扔出手榴弹炸死了一群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的时候,十分兴奋地蹦跳了起来,也把目光速速的视向了身边那一遍芭茅花林。突然我眼前一亮,觉得那一丛丛直直地向上斜长去的芭茅花叶片,细细的瞅来,尽像了连环画上所画的炸弹炸开的飞花图,一种不能抑制的敬崇情感油然而生,忍耐不住,便向那芭茅花举起了右手:
“芭茅花,敬礼!”
突然芭茅花丛中走出一个人来,我一看,是我娘。她黄黄的干瘦的圆脸上,露着欣欣的笑,两只眼睛轻轻的眨巴着,一匹褪色的白布帕子有序地缠在头上,淡蓝色的有些白点点的旧衣服,肩上拍着补巴,两根粗大的背筐绳搭在补巴上,手上拿着一束深紫色的芭茅花。她见我这样,一边笑一边对我说:
“娃呐,你喜欢芭茅花,娘给你摘了几支。希望你要记住娘昨天晚上说过的话,时常想想芭茅花的好处吔。”
我有些迷迷惑惑的:
“娘,你是说有了芭茅花,现在煮饭不愁烧柴了吗?”
“当然,因为有了那么多芭茅花柴,它使我们家再也不愁柴烧,不再吃半生不熟的红苕块了。不过还有更重要的呢?难道你都忘了吗?那可是我叫你以后做好人的道理呢!”
“娘,没忘记,就是一下记不住。”我望着娘说。
“娃呐,娘再给你说一遍,你一定要记住呢!”
娘拉我在芭茅花旁坐下了,又慢慢地重复起昨天晚上,坐月亮坝里给我讲过的好些做人的道理来。娘说﹕
“穷人家的孩子,要像芭茅花那样,不要娇贵。芭茅花有一种极强劲的生命力,不是呢!当它的籽儿随风飘散下来,散落在山坡上,土坎边,石隙里,遇了一场细雨过去,就能生长出一支支青嫩的芽,那发达的根儿,就牢牢地抓在泥地里,很快的长成大蔸儿,继而成林成遍。芭茅花这种贱生贱长,从不娇贵的品格,是最值得你学习和赞尝的。我时常在想﹕你和你哥投胎到我们穷人家,平时饱一顿饿一顿,冬季里数九寒天,衣不暖体,要不嫌家贫,不抱一点怨言,一天清清静静,辛勤劳作,再艰难,再困苦的日子,都能平平安安地渡过就好了。让娘高兴的是,这些年来,你们还真像了芭茅花,不知不觉中,自自然然就长这么大了,也无灾无病,连口治感冒病的药汤水都没有喝过,真让娘少操了一份子心啊!儿呐继续向芭茅花一样生活着吧!”
娘欣慰地向我笑笑,接着又说:
“穷人家的孩子,还要像芭茅花那样,外在温和,内有刚骨。芭茅花是一棵草,看起来柔顺,要它作墙就作墙,老实地给人家挡风遮雨﹔要它作柴就作柴,勇敢地贡献光和热。但芭茅花的叶片上也长锯齿,当遭受挑衅,或侵袭时,它就用刺儿割,决不忍受欺负。”
娘说着,用她的左手向芭叶子轻轻扫了一下,再伸过手来让我瞧瞧。我心儿一下子颤抖了,糟了!我看见娘的手背上,被划出几道浅浅的小口子,殷红细小的两颗血珠儿冒了出来。再去看那芭茅花叶儿,原来叶子的边沿上,密密地长着锯齿一般的刺儿,极尖锐也极锋利,我的眉头全都皱紧了。接着娘撕下一片芭茅花叶子,用大拇指和中指顺着有齿儿的边沿滑溜着,然后摊开手掌给我看。一切无事,我问娘说:
“娘,我这样做,它也不割手吗?”
“是啊!只要你顺着它的刺儿弄,它就不会割你的手。”娘感慨着继续说﹕“穷人家的孩子,更要像芭茅花那样,有合和顺应的精神。只要人家不伤害你,你也不要去伤害人家。一切讲个法理和顺,顺天,顺地,顺自然,顺心意,顺情势,合和亲善,随意顺从。你以后长大了,走到社会上,随时随地都要明白,在人与人相处时,要相互尊重,和气一点,大家开心称心,安逸平顺,便都相安无事。只有这样,你从小到老,就不会遇到大麻烦,求得一生平安。”
娘顺捋芭茅花叶子的法子,我也照做一次,它没有割我的手,我又连着捋了几次,一切都做得那样顺当,那样开心,我的心儿又复归到先前的平静中去了。
接下来娘将手上的两枝芭茅花递给我,背上背筐到后山去了。我站在芭茅花旁,脑子里反反复复记起娘说过的话,其中的道理引我沉思了很久很久。

现在,我从山崖上走到了芭茅花旁,看着淡紫色的芭茅花,又隐隐觉得娘手上浅浅划痕的疼痛,疼痛中我又记起了娘的话。细细地想来,也使我明白了一个恒久的道理:随遇而安,外柔内刚,合和顺从,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法子。
心中也一下子浓烈了对娘的无限的敬意,也对芭茅花重又产生了一种亲近的感觉。再转过头来,回望身边随风摇曳的芭茅花,我就更温爱地去欣赏芭茅花了,带着一份抹不去的情意,一直欣赏下去。直到太阳升上了天空中,我立即摘了一支芭茅花,还编扎了一匹大尾马,高兴地骑着,一边回忆着娘说话的情形,一边哼唱着小时的曲子跑着回家去了。
岁月悠悠,路途长长。细想起离开故乡这些年,其在外经历的风风雨雨,真可谓刻骨铭心,其间有甜也有苦,有酸更有辣。然而在漫长的岁月里,我实践着娘的话,减少了生活中的许多忧愁与烦恼,这不能不归结于娘示给我的,关于芭茅花可贵精神的一种鼓舞力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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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城北老伯 2019-8-7 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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