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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憨的父爱

2019-7-15 11:58| 作者: 纪旭光| 审核: 香港水云天|查看: 1594| 评论: 4

憨憨的父爱 
林继宗
 第四十六章

父亲是我们所依靠的大山,是我们家庭的顶梁柱,是我们赖以成长的保护神!如果说家庭是幸福的港湾,那么父亲就是那坚实的堤岸;如果说我们的人生是一叶扁舟,那么父亲就是那指引航向的灯塔……父爱是醇厚的、慈祥的、和善的,有时还是威严的;这种严慈兼备的爱,使我对父亲既爱又敬。父爱同母爱一样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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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于1967年农历十二月二十九日,年关将近。
几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如今回忆起来,父亲去世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长年积劳,累月忧思,又过分节俭,从不治病,终于严重损害了父亲的健康。1967年秋后,父亲常感不适,频频发病,手脚红肿,通体酸痛,精神疲备,四肢乏力。及至病重住院,已接近年关。平时生病,父亲总是不动声色,能捱则捱,极少服药,更不住院,生怕惊动和拖累亲人。这回看看不行了,母亲和我们逼着他住院,也是他一生惟一的一次住院。病情在加重,他却几番要求医生让他出院。
家里人心中都明白这回父亲的病是危及生命了。我紧张起来,总感觉有不祥之兆,眼皮不明不白地颤动,心也常常急剧地跳荡。我已不能再住宿学校,赶紧撤回家里,赶赴医院,和母亲以及其他亲人夜以继日,全力护理父亲。父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他常常喘息着,有时喘得很厉害,以至引发激烈的咳嗽,之后就极疲惫地闭着双眼,满头大汗,浑身汗渍,四肢哆嗦着,极度乏力乏神,到后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经过十五个日日夜夜痛苦的折腾,捱到大年二十九夜晚,父亲终于熬不过年关,撒手人寰了。他的去世,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使我一下子变成了大人。从此,我失去了生来依靠的大山,失去了赖以成长的保护神,失去了坚实的堤岸和闪亮的灯塔,失去了精神乃至于灵魂的强大支柱!父亲才只有五十九岁呵!我不明白,人世间的残酷为什么来得如此突然!从此,我开始静默而深沉地思考着人生。

父亲一生辛勤劳作,老实憨厚,诚恳真切,俭朴清贫。从乡村小贩到城市搬运夫,从打零工到小店主,终年劳顿,疲于奔命,却粗茶淡饭,布衣寒舍。直至生命结束的时候,他几乎从没有过物质上的真正意义上的享受。临终那几天,他曾说,很想吃羊肉,可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父亲住院更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花光了,哪里还有钱买羊肉呢?那年头又上哪儿能买到羊肉呢?父亲终于没能吃上一口羊肉,便匆匆离开了人世。
劳苦一生的父亲为着什么?为着我们一家。他无愧于家庭,同时,也对得起所有的亲戚、朋友和同事。他的一生非常平凡,却又实实在在,多做好事,于人有益,不枉此生。临终那几天,他一再告诉我,夜里常常听见汕头港湾的海潮声和礐石松林的风涛声,看见火葬场高高的烟囱和飘飘远去的白烟,还好像感到祖父祖母在遥远的、荒僻的山谷间亲切地呼唤着自己小时候的名字。父亲觉得自己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于是,他用很不清晰然而我们都能听明白的语言表达了他的遗嘱:丧事从简,生活要紧,全家大小都要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我木然立在火葬场凄冷清寂的草坪上,呆愣愣地眺望着遥远的天际,苦涩的泪水无声地流淌,心中默默地思索:父亲,您就放心地去吧,我此生永志不忘您的遗嘱,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永远无愧于您……
父亲临终之前,似乎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后来母亲证实的确如此,而且是三番五次,早就想说的、事关我的身世的话。可憾已经病危的父亲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用深遂的眼神告诉母亲,希望母亲以后替他把久埋在心里的话说给我听。父亲终于怀着无限的惋惜与遗憾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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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正是大雨滂沱的日子。人们说,大雨是由阴阳两界亲人思亲的泪水汇成的,雨越大,思亲情越浓。父亲刚走不久呵,我们思亲之情更是浓得化不开。就是今后日子长了,思亲之情也是化不开的。父亲多好啊,憨厚的父亲给了我不可磨灭的憨憨的父爱,今生今世怎能忘?!
冒着浸身大雨,母亲毅然领着我上山祭拜。借着雨伞的掩护,娘俩一而再、再而三地划火,身边带着的火柴都快划完了,只剩最后两根,如果再划不着,这风雨迷蒙的山岭上,哪里还能找到火种呢?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口中默念着“山神保佑,父亲保佑”之类的心语。说来神奇而灵验,火居然奇迹般地划着了,那在风雨中摇摇曳曳的黄色的火苗,终于点着了香烛!山神呵,明年还要祭拜您!父亲呵,您终于显灵了!我们一家的亲情,乃是永续无断的啊……等到祭拜完毕,母亲和我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似的,连连打着喷嚏,这不又是父亲思念我们的亲缘感应吗?真是天应人灵呵……

母亲和我那苦涩的泪水掺和着淋漓的雨水:父亲呵,您在天之灵既有感应,为何白居易还要低吟“冥寞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呢?对于人生,我依然似懂非懂,不过,我也明白,一生身是寄,百岁去如飞。春尽有归日,老来无去时。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岁去人头白,秋来树叶黄。于是,便有了“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生命景象,实在无可奈何啊!惟有惜时如金,方能终老无悔。
黄泉无晓日,青草自知春。父亲,作为您憨爱的儿子,从此,我只有永怀鞠养之恩,长增思念之痛。从山上下来,那一夜,我在故居的黑屋里通宵听雨。夜雨愁更咽,春日淡无光。草露随风泣,松涛向夕哀。我辗转反侧,泪湿木枕。我想了许多、许多,记忆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滔滔汇入心灵的海洋,激起无数情感的波澜……
我记忆犹新,父亲临终前几天,每当我来到病床前,悉心护理他的时候,只要床前没有其他人,他总是憨爱地凝神看我,亲切地轻抚着我的手掌,嘴唇颤动着,看得出他有许多心里的话要对我说呀。他极力想说,可惜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只能吃力地、时断时续地发出呼噜咿呀谁也听不清楚的微弱的声音,那表情,却显得非常的痛苦、惋惜与深爱。
令我至今一想起来仍然隐隐作痛的是——父亲临终那一夜,我竟不在他的身旁!虽然是作为班长的我那夜正忙着准备回校复课的要紧事,并且眼看父亲的身体已明显好转,做梦也想不到那竟是父亲生命的最后一夜。尽管如此,我依然永远都不能原谅自己!住院的父亲是多么需要我呵!母亲和姐妹们都说,父亲已经预感到他将不久于人世,他最在乎的就是希望我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哪怕不能说话了,看着我也行,能看着我,他就心满意足了。那一夜,尽管该到和能到的亲友们差不多都到齐了,但父亲始终不安地喘息着,久病积弱的心神显得烦躁不宁,似在心有不甘地等待着、等待着……深夜,父亲的病情急转直下。大量的浓痰咕噜咕噜地塞住了他的喉咙,呼吸都非常困难了。医生赶紧为父亲抽掉许多的浓痰,但浓痰仍不时涌上父亲的喉头。他艰难地喘息着,越来越急促;他抖动着嘴唇,越来越微弱;他努力睁大双眼,辨认着身边的亲人;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噜呼噜的喘息声也渐渐缓慢了、微弱了。懂得生死门的人说,这是在“行路”,在走向冥冥寞寞的黄泉。父亲终于停止了喘息,怀着无限的期盼和遗憾离开了家人,安详地、永远地走进了另一个世界。那是大年二十九日凌晨五点半钟。
等我拼命蹬着单车,一阵风赶到医院,大汗淋漓地扑到父亲的病床前时,老人家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双眼,不再看我了。他静静地正卧在病床上,双唇微微张开着,他有话要对我说,却又永世说不出来了,他决不心甘情愿啊!
我一头扑倒在父亲床前,摇撼着他那虽然瘦削但还温暖的双肩,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天下最痛苦者,莫过于内疚在心的人”(西方谚语)。此刻的我,好似和针吞却线,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极度的痛苦。诚如托尔斯泰所说:“只有爱得强烈的人,才能体会到强烈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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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当绵绵的春雨带来回忆、追念、缅怀与思亲的节日——清明节的时候;当我走在那熟悉的乡间小路上,站在思源亭前默默遐思的时候;当我爬上水库的大坝和苍凉的公鸡岭,追溯着父亲远去的足迹的时候;当我伫立在父亲的坟头,凝望着这片古老的丘陵松柏成林、山草青青的时候,便会情不自禁地陷入那深深的沉思,久久地思索着永恒而又常新、高远而又现实的主题——人生。
人生苦短。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苏轼曾慨叹:“人生如朝露,白发日夜催。”杜牧也嗟然:“人生直作百岁翁,亦是万古一瞬中。”王安石低吟:“万事因循今白发,一年容易即黄花。”杨慎更深叹:“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父亲虽然未谙如此诗情,然而他和母亲却反复教导过我——人,原本就不愿意来到这世上,是父母和亲人们希望他出世,他被迫哭着来到人世的。出世时捏着拳头空手而来,活着就有欲望,总想抓点什么,可是到死的时候,人人空手而归。生无带来,死无带去呵!双亲的教诲使我领悟到:每一个人,当他降生时,总是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周围的亲人却笑着欢迎他的降生;而当即将离开这个世界时,周围的亲人们在哭泣、在悲伤,他自己却应当微笑、应当宽慰。这是为什么?因为,哭着生来,是意识到人生的艰难与重任;笑着死去,是庆贺克服了生命旅途的艰难,完成了人生重任呀!
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九日,是父亲的祭日。除夕将至,当满城满街都沉浸在大喜大庆的欢乐气氛里的时候,我却常常缅怀起父亲的几多往事。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从我记事时起,便知每每除夕之前,父亲必定携带着子女们喜爱的许多物品,满面春风地赶回家里,亲我,搂我,让我骑,带我玩,给我讲许多许多的故事和做人处事的道理……而今,“事如芳草春常在,人似浮云影不留”(辛弃疾)。骑鹤西去的父亲给我留下的是痛定思痛的心绪和永难弥补的真空,于是,我又想起了王勃在《滕王阁》中的低吟:“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一种无可奈何的空乏感,伴随强烈而又深沉的痛苦的感受,于烧香祭灵的始末,弥漫在我心灵间,久久而不消失。
我又想起了那令人撕心裂肺的时刻。在陌生而可怕的火葬场,当无情的炉门慢慢开启,火葬人员将父亲温热的白色骨灰庄严郑重地装进骨灰盒中的时候,我无声地洒下了滴滴苦泪。泪湿两袖,血冷全身,看着引灵的亲人手握点燃的香火,默默地走在前面,我双手紧紧捧着骨灰盒,步步跟着引灵的亲人,望着无言的骨灰盒与无言的脚尖,呆呆地走过草坪,走向海边,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崭新锃亮的骨灰盒顶盖,静静地流淌着我的泪水,和着人世间那好像善解人意然而又无可奈何的丝丝雨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李清照)。父亲的灵盒安然置于家中的神台上。我常常默默地立于父亲灵前,无言地注视着灵盒,感受着老人家的温暖、憨爱与无尽的期盼。夜里,我间或从床上爬起来,凝望着幽光闪亮的灵盒出神。我多么希望灵盒能够长久安放家中,让父亲之灵与我和亲人们日夜相伴呵!可是,按照习俗,按照长辈们的安排,必须选择吉日,将灵盒安葬于故乡潮阳的山岭上,让父亲重归故土。作为晚辈,我不能作主,也别无选择,只得含泪送父上山。
回归大自然,悲壮而苍凉。临穴之时,至今历历在目。我将父亲的灵盒庄重地、小心翼翼地安入陶缸,用水泥牢牢封盖。师傅们砌基、安穴、培土、封穴、造坟、立墓、树碑……那时那刻,临穴频抚灵,至哀反无泪。被新坟无情隔开的我,呆愣愣地为父亲的坟脊铺上碧绿的草皮,还种上两棵生机勃发的小柏树,但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里迎来生命的新春。

虽说黄泉无晓日,我辈青草自知春。在父亲坟前,我仿佛依然感受到父爱的温暖和他那高尚人格的灵光。我实在不愿意离去呵!可是大风吹来,雨又来了,母亲拉着我,亲人们呼唤我,只觉人间痛离别,此岭正是长别处。“日暮秋风起,关山断别情。泪随黄叶下,愁向绿樽生”(唐·刘希夷)。
又是一年春草绿。清明节,披着淅淅沥沥的细雨,我又来到公鸡岭上祭奠父亲。春风秋雨,岁月无情,新坟已成老坟了。拜扫无过骨肉亲,一年惟此两三辰。冢头莫种有花树,春色不关泉下人。但我种下的柏树还是开花了,并且开得十分繁盛。我想父亲泉下有灵,会很喜欢的,因为他平生就非常喜爱松柏。野草也到处漫延,欣欣向荣,绿染春山。父亲也是喜爱生机蓬勃的春草的。此刻,我又想起了王安石的《孙君挽词》:“丧车上新垄,哀挽转空山。名与碑长在,魂随帛暂还。”父亲的灵魂自然不必随帛暂还,原本就在碑下,就在泉边,就在故里,就在山上,就在云间,就在我的心坎。愿父亲永远活在大自然的春色之中,永远活在我和亲人们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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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是闻名遐迩的中医师。由于他的两只大拇指和两只食指都留了长长的指甲,因而被称为“长甲医师”,据闻他的长甲在对病人进行推拿按压治疗时是起了特殊作用的,不过,使他饮誉远近的主要原因还是高超的医术和高尚的医德。治不好病人,他分文不取;治好了病人,对有钱人随送随收,对无钱人少收或不收。于是,上门求治的病人越来越多。祖父忙不过来,只读了几年书的父亲便辍学帮祖父拆药。可惜的是,父亲后来并没有接过祖父的班,或许因为祖父较早去世,抑或其他缘故,至今我仍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知道后来没有从医的父亲,走上了一条艰难而曲折的人生道路。
父亲做过肩挑小贩,卖过糖葱薄饼,炒过板栗,担过“八索”(搬运夫),替药商带运过药材。此后又与人合资,开过旧家俬店,公私合营后,成为家俬店的店员,直至终老。他就这么平凡,也这么艰辛。靠他微薄的收入,供养着最多时曾经八口人的家庭,还有四个养子养女,十二人的生活重担,就这样压在他的肩上!
为着维持生计,父亲除了勤劳,成年累月像黄牛一样劳作不休,就是特别地节俭,一个铜板能掰开花的就掰开来。在我和姐妹们的记忆里,父亲一生几乎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有时候,他看到我身上穿着有好几块补丁的破衣服,便笑着说:“男孩子怕什么?穿破的才凉快。”我也笑了。
父亲非常喜爱吃猪血,当然主要是因为猪血比猪肉便宜得多。那时候,到街边吃,一碗猪血五分钱,父亲时不时带着我去吃猪血,花五分钱买一碗,父子共享。他只喝些猪血汤,而猪血几乎全归我吃,我用筷子夹着猪血硬往父亲嘴里塞,他实在推不过我,才勉强象征性地吃一口半口的。如果他单独一人吃,便舍不得花五分钱了。他只花两分钱买一小碗没有猪血块的猪血汤,站着,趁热一气美美地喝下去,用手背抹抹嘴巴,便知足地走了。
父亲做小生意,如卖糖葱簿饼、葱饼等,总剩有副产品猪油渣,他当然舍不得自己吃,便积累起来,压成一块一块的。除了给些别人吃,就托人顺便带回潮阳,让家人当菜下饭吃。为了节俭,母亲也经常晒些萝卜干或腌咸菜,当作日常菜肴。记得那时候,我总喜欢赤着双脚,在撒上一层白花花盐巴的大菜上踩来踩去,帮母亲腌咸菜呢。
父亲的勤劳与节俭,在乡亲邻里中是出了名的,他一生像黄牛般默默劳作,却始终没有享受过。我记得他最喜欢喝茶,却总也舍不得多喝点。有一回,我姐夫从香港姐姐家带来些碎茶,送给父亲喝。如获至宝的父亲每天只从茶中取出一丁点,一遍遍泡着喝,直到差不多泡不出颜色了,再用水煮着喝,直煮至最后的茶渣一点颜色和味道都没有了,父亲才肯将茶渣倒掉。因为舍不得喝,直到父亲去世的时候,姐夫从香港带来的那三斤碎茶,还剩两斤多!而妹妹参加学生“大串联”时买回家给父亲喝的两斤茶也一点没喝过。父亲匆匆离我们而去,永远也享用不了那些茶叶了!双手轻抚着父亲的遗茶,我和家人的心阵阵作痛。从此,我牢牢记住了,每次祭父,一定给他老人家献上两盒好茶,让他畅快地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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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勤劳与节俭,加上母亲善于操持家务,使家中渐渐有了一些积蓄。于是,有些人找上门来了,要借钱借米。母亲知道他们贫困,或者手头确实很紧,也就大方地借给他们。结果是:大多数如期如数奉还;少数人一去不复返;还有些人不但如数奉还,且主动送来些咸菜、萝卜、花生或地瓜,以示感谢。可正是这第三种结果,致使我们全家大祸临头!
那几个曾经好话说尽而后来却昧着良心的人,借着某一场政治运动的狂风骤雨,翻脸不认人,硬说我母亲放高利贷,剥削人,将所借的钱吞下去不算,还大打出手,摧残我母亲!可怜母亲那时候刚生下我妹妹,还在月子里,就屡遭毒打。更甚者寒冬腊月,他们竟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桶冰冷的井水,往我母亲的身上倒、脸上泼、脖子里灌,母亲当场倒在井边,不省人事。小妹妹凄厉的哭声震惊了邻里。父亲不在潮阳,不懂事的我和姐妹们都被吓哭了,围着母亲,蜷缩在一起。幸而邻居乡亲说了公道话,保护我们,才免于再遭毒手。那几个人临走时,对着醒过来的母亲怒目圆睁,挥拳恐吓,大声吆喝:“赶快叫你男人回来,要算你的剥削账!”
老实巴交的母亲被吓坏了,不敢怠慢,赶紧托人捎口信给父亲。同样老实巴交的父亲吓了一大跳,当夜就从汕头赶回潮阳。其实,父亲对母亲借人钱粮的事从来就一无所知,但他深知自己是一家之主,临危当然要挺身而出,保护全家大小。一回家,见了那几个人,父亲开口便说,借钱借米,全是他的主意,有事不关家里其他人,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这一夜,所有的拳头、竹槌、浸尿的麻绳全落在父亲瘦削的身上,母亲和我们儿女们拼命护住父亲,全被暴力甩倒。可怜的父亲呵,被七八条粗硬的铁汉子打得死去活来、浑身青紫、皮破肉绽、鲜血淋漓!天哪!我那老实无辜的父亲,您为着母亲,为着我们,被打得太惨,打得太枉!
这一夜,父亲被关在一间小小的破屋子里。那时只有几岁的我,竟懂得央求那帮汉子们让自己与父亲关在一起,终于获得了允许。夜深了,我仍紧紧抱住遍体鳞伤的父亲,不断地嘤嘤哭泣。父亲粗重地喘气,深深叹息着,亲抚着我的头,慢慢开了口:“都是阿叔(父亲的自称)不好,害了你们。”他苦泪涟涟,扑簌簌滴落在我那蓬乱的头发里。过了一会儿,父亲想起什么似的,从角落里拿过来一个碗,让我拉下裤子,露出了小鸡鸡。父亲用微弱的声音叫我往碗里拉尿,我不明白什么意思,还是顺从地拉了尿,谁知父亲竟立时将那大半碗温热的尿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一口气喝光!我惊得哭了起来。父亲紧紧抱住我:“不哭,不哭,好在阿宗你有这泡尿,你救了阿叔呀。”后来我才明白,受伤的大人要喝童子尿,伤才好得快。这是故里的习惯,也是祖父传给父亲的一手妙方。
第二天,父亲和我被放了回来。他又让我把尿拉在碗里,邻居的叔叔挖来几条活蚯蚓,送给父亲。父亲将活蚯蚓浸入我的尿里,蚯蚓在尿里不停地扭动着,父亲一口气将蚯蚓和尿喝个精光,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好,会好的,会好的。”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辛弃疾);“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白居易);“阴阳神变皆可测,不测人间笑是嗔”(白居易);“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唐琬)。可憎者人情冷暖,可厌者世态炎凉。苦难是人生的教师。经历了家庭的这次大灾祸,我似乎一下子懂得了许多事,尤其是对父亲更加热爱了。
不久,我们举家离开了潮阳,来到了汕头市中山路住处,安下了新家。这套房子是早先几年父亲买下的,一直借给亲友居住着。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哥哥、姐妹们和我在双亲的带领下,乘坐火船,离开潮阳,抵达汕头,上岸之后,父亲挑着一担家什走在前头,母亲一头挑着家什,另一头挑着小妹和衣服走在后面,哥哥和姐妹们手里提着各式家用品,我一手提着装满杂物的木桶,一手逗着卧在竹筐里却不住啼哭的小妹妹,心想:妹妹真苦哇。此时,我不禁回头眺望身后的礐石海,眺望那远去的熟悉的故里潮阳,幼小的心灵难受极了。“归客秋风里,回看伤别情”(唐·释无可);“人愁荒落路远,马立寒溪水深。望断青山独立,更知何处相寻”(唐·卢纶)。其境其情,永志难忘。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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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为人之本。诚实、憨厚、勤劳、节俭, 几乎是所有亲人、朋友和熟悉父亲的人们对于父亲的一致评价,也是我们子女们对父亲最深刻的印象。长大了,书读多了,我明白了“君子怀德”(论语),“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礼记·中庸》),“以至诚为道,以至仁为德”(苏轼)等道理,觉得在父亲身上,实在有许多传统的美德。
父亲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美德?因为他心中有爱,他爱亲人、爱朋友,爱所有值得他爱的人。“爱是美德的种子”(但丁);“道德中最大的秘密就是爱”(雪莱)。父亲尤其喜爱我,他完全担当起了父亲神圣而又艰难的责任。而且,他还是聪明的父亲。莎士比亚说:“能了解自己孩子的是聪明的父亲。”父亲完全了解我,知道怎样教育我。
我小的时候,家住棉城。双亲时常带着我到文光塔玩耍。懂事以后,双亲经常给我讲述文天祥深情爱国、气壮山河的故事,使我朦胧地感受到文丞相浩然的正气和雄健的文才。后来,双亲领着我多次登上海门莲花峰。迁居汕头后,每每清明节,我便随父亲或母亲或双亲回潮阳祭祖,一有机会便登上莲花峰。随着岁月的推移和阅历的积累,我渐渐读懂了双亲对于文光塔的情思和莲花峰的情结,那情思,那情结,不是别的,正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那幼小心灵里的情思与情结,在岁月的风雨中渐渐发了芽、生了枝、长了叶。不断成长的好奇心、求知欲和鉴赏力,驱使我跟随着双亲和乡人,屡屡游览了故乡的古迹和景点,触发那美好的乡思与绵延的情怀。凌登县城东边的东山,景仰供祀唐代名将张巡、许远的“双忠祠”、纪念韩愈的“韩祠”和赞颂文天祥的“大忠祠”;神游碧水潺湲、群峰苍茫的龙山湾,面对高雅清幽的灵山寺和留衣亭,不禁发出“大颠自有僧人衲,韩愈何劳赠俗衣”的慨叹;攀上棉城塔山的西岩,瞻望清爽幽深的岩寺观和北帝阁,谁人不赞“问潮井似明心镜,连理树成白象形”?尝一口“曲水流”甘甜清冽的泉水,令人油然而忆起“山灵兼爱千秋笔,岂重今人薄古人”的佳句来;驻足于“绽石莲花光宇宙,冲霄正气动天人”的海门莲花峰上,天悠悠,水悠悠,何处方能见帝舟?我又想起了启功先生咏莲花峰的诗来:“无愧天南第一洲,风帆如画碧波秋;地灵人杰昭千古,又幸奇缘过汕头。”深感故乡的历史、人文和自然,蕴含着独特而丰富的文化矿藏,有待我们世世代代不断地发掘,继续发现它们的新价值。
故里的文化宝藏,更长久、更深刻地牵动着我的心灵的,还是那巍巍耸立的文光塔,而将文光塔立于我的心宇苍穹的,还是我的双亲。
小的时候,我家就住在离文光塔只有半里地左右的地方,双亲时常带领我游玩于文光塔。懂事以后,双亲给我讲了许多关于文光塔的故事。文光塔在人们心中的神威,正如塔门两侧文天祥所撰写的对联一样:“千秋文笔振金石,百丈光芒贯斗牛。”双亲谆谆告诉我:相传棉城是一艘驰向浩浩南海的大船,而高高的文光塔正是它的桅杆。多少游子怀着热望,乘坐这艘船,飘洋过海,到处落户,到处创业,扎根于世界各地。于是,巍巍文光塔,这故乡的象征,便成了所有潮阳人心中的桅杆,不论你漂泊多远,它都是你心中的定海神针,是乡魂缭绕的精神支柱,是甜蜜记忆中的一方净土。我多少回梦见双亲,又多少回梦见文光塔啊!魂兮魂兮,望塔而泣……
故乡,多少乡景,多少乡情,多少乡愁,多少乡思,令我动情。而最使我梦魂牵萦的,还是那高高耸立于棉城中心的威震四方的文光塔。梦去,醒来,泪光闪闪。每每梦见双亲,必在梦境里重见文光塔;每每仰望文光塔,就像凝望憨厚的父亲和慈祥的母亲。双亲呵,您俩的品格多像那文光塔;文光塔呵,您就是我憨厚的父亲和慈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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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儿时的朋友和邻居,自然一番感慨。他们有的当了国家干部,有的务医执教,有的成为能工巧匠,有几位还是企业的经理或工程队队长,他们发家致富或成名成家了。然而我更关心的还是那些积贫积弱者,尤其是自幼残疾的邻居拉里。拉里从小就驼背,又不能直立,只能爬着走路,那样子又怪异又好笑。我曾站在他背后笑着看,还学他的样子,被父亲发现了,狠狠地克了我一顿。父亲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变白了,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少不更事的我知道错了,难过地低下头,父亲拉着我向拉里赔礼道歉,拉里笑了,拉着我的手。拉里上不了学,生活又不便,孤独而可怜。双亲让我与他交朋友,放学后,我就和他一起玩,说说话,还教他认字、唱歌、讲故事。有好吃的东西,我们便一起分享。他走路摔跤,我时常将他扶起。我同情他、帮助他,不许别人欺负他。我们成了患难之交、莫逆之交。为此,我常常受到父亲的赞许。父亲一回家,便带来好吃的好玩的东西,给我一份也给拉里一份,还常领着拉里和我一块出去玩。父亲工作忙,不能回家时,便托人不时捎来好吃好玩的,当然忘不了给拉里一份,还捎话嘱咐我多帮助拉里。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拉里也一直感念我。憨厚的父亲对待拉里如同自己的儿子。总不忘记那一次,一条凶恶的大狗追咬拉里,正好被父亲碰见,赤手空拳的父亲一声大吼,奋不顾身扑上去,同恶狗搏斗。咬伤父亲的恶狗斗不过父亲,夹着尾巴悻悻地逃跑了。腿上淌着鲜血的父亲发现拉里幸而没受伤,兴奋地一把将拉里揽进怀里,而拉里却按住父亲的伤腿放声大哭起来……我家迁居汕头后,每年清明节,我一回到故里便一定去看望拉里。当他经过苦练成了出色的木匠已能自食其力之后,我真为这位老朋友高兴,并以其身残志坚而引以为荣。至今想起来,真感谢双亲的引导,也由此深感父亲的人格力量。在我的心中,父亲的形象越来越高大起来。
在双亲的熏陶、教育下,我一步一个脚印地学习着认认真真做人、老老实实办事。
记得五岁时,母亲带着我到父亲工作的家俬店里玩。大人们都忙着说话呢。不知谁的黑香云上衣吊在衣架上,我不经意地从那上衣的口袋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画着好看的图案和像头的纸张,觉得又漂亮又好玩,于是当玩具带回家中。母亲发现后大吃一惊,父亲更是生气与着急,赶紧带着我连同那些“纸张”重返店里,问明“纸张”是谁的,立即赔礼道歉,如数奉还,再三数说我,说是我不懂事,还以为是小人图。那时候,我真不懂得那就是钱呵。那一夜,父亲板着脸孔,声色俱厉,他说:孩子呀,要记住,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别人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也不能要!我流着泪,默默地点着头。
父亲的行为、思想和人格,深深地影响着我。对于时事和政治的关心,是他对我的又一重要影响。虽然他文化低,但他关注着时事,关注着国家和世界的大事,他经常看报纸、听广播、听收音机,听别人谈论时事,并且博闻强记,因而他知道的大事和大人物还不少哩。华盛顿、罗斯福、林肯、斯大林、杜鲁门、丘吉尔、艾森豪威尔、希特勒、墨索里尼、东条英机、孙中山、廖仲凯、黄兴、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蒋介石、宋庆龄、宋美龄等等,这些大人物和他们有趣的故事,我最先还都是从父亲的口里听说的,父亲无疑是我最重要的启蒙老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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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家境贫寒,但双亲历来对于我的学业是倍加关注的。父亲曾经给我讲述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故事:解放前,某乡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目不识丁。一次,乡绅郑爷笑吟吟地让农民顺路带信给乡公所。信没有封口,一字不识的农民将信带到乡公所,所长抽出信纸一看,立即叫乡丁将农民抓起来。那农民大惊失色,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所长大笑起来:“信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你欠郑爷的地租至今末还,郑爷让我抓你的。你这头青盲牛,自己来送死,可笑,可气,可怜呀!”
那农民自知窝囊。只好束手就擒,俯首听命。这个辛酸的故事,常使双亲长叹不息,也使我时时警醒,鞭策自己不懈学习、努力读书。
在双亲的激励下,我刻苦用功,年年取得优良的学习成绩,又从少先队中队长当到大队长,从学习委员当到班长,年年被评为三好学生。初中二年级时,还门门满分。班主任带着同学们,敲锣打鼓,到家里报喜来了。大红花戴在我胸前,全家人多高兴啊!邻居们也投来羡慕的眼光。当晚,母亲特意煮了一顿干饭,还有肉、有鱼、有菜,全家人为我庆贺哪。那时候,家里实在很穷。兄弟姐妹五个,只保住我一人上中学。楚贞姐姐只读了一年小学,十岁便进织席厂编草席去了;楚如姐姐学校门连一天也没进过,八岁就跟着楚贞姐姐进了织席厂,劳累,饥饿,吃尽了苦头。姐妹俩哭着求父母给读书,可双亲去哪里找钱呵?后来,两姐妹读了扫盲班,又进夜校。白天的活又重又累又苦,到了夜晚,姐妹俩便兴奋地上学去,风雨无阻。有时候,手酸痛得提起笔来就发抖,但始终坚持学习。有一回,楚如姐姐赶路上学,脚被一颗大铁钉扎伤,鲜血淋漓,可她还是一步一拐地上学去。至于妹妹,是后来家庭生活略有改善,才让她上了中学。
记得那时候,家里只有两盏煤油灯。吃晚饭时,母亲当着全家人提出,把较亮的那盏油灯给我使用,保证我夜晚的学习。全家人异口同声,都爽快赞成,惟独我大声回应:“还是大家一起用吧。”结果仍然让不出去,亮的灯归我用了。父亲知道后,买了一盏大号的更明亮的煤油灯,送给我使用,还再三叮嘱,只要我好好读书,欠缺什么就说。
好景不长。我初中毕业时,适逢国家经济困难时期,家里更加穷困了。我理应辍学做工,然而心中又十分热爱读书,心神不宁,反侧难眠,终于含泪开了口:找工做。双亲大吃一惊!不过他们深知自己的孩子,还是规劝我继续念书。我理解双亲,更明白家情,坚持辍学做工。父亲再三劝说无效,只好无奈地叹息。母亲不得已让亲戚帮忙找工作。起初有位亲戚说好让我到某机械厂学打铁,当锻工。我那时虽只有十六岁,但已经一米七几,身体结实,体力很好。我非常高兴,便满口答应下来。那时候,老师、同学们以及知道我学习成绩的亲戚朋友都为我可惜,纷纷劝说我继续升学。我决心既定,也就放弃了中考。可是命运捉弄了我,放弃了中考后,竟两头空了,不知什么原因,打铁的锻工也做不成了。
我心灰意冷,双亲更加后悔。夜里,常常传来母亲那深沉的叹息声。好几次,我忍不住起身安慰母亲。可是,母亲却摇着头,连声自责,她太伤心了。父亲特地请了一天假,在家安慰我,说不上几句,他自己就沉默了,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或许他又想起了那农民送信的悲剧。双亲了解我的学习成绩,班里一些同学曾经七嘴八舌告诉过双亲:阿宗是班长,全校数学竞赛曾获第一名,英语竞赛获第二名,还在全校介绍学习英语的体会;作文曾获93分,破了学校的高分记录,文章曾登在地级报刊上;每学期各科平均分数总是数一数二……双亲越想越难过。
无可奈何。那一年,失学的我只好自己找活儿干了,先是拉煤,后是赶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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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烈日炎炎,没有一丝风,滚滚升腾的热气笼罩着整座城市。在晒得几乎冒烟流油的柏油路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着背心和短裤,戴着竹笠赤着足,拉着满载煤粉的人力板车,艰难地向前迈进。那少年便是辍学谋生的我。
足有千斤重的一车煤,对我这个刚刚离开校门的幼稚劳动力来说,已是难以承受的重负,碰到上坡过桥,更加举步维艰。全力以赴,腰弓成一只猫似的,汗珠不停地撒落在膝头与脚板上。但一想到贫穷的家庭和劳苦的双亲,我就紧咬牙关,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好不容易上了桥顶,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是过桥下坡,既要掌握重心,又要克服惯性,不但轻松不得,而且一旦控制不住,便会发生危险。忘不了初执车轩过火车桥的那一回:我拉着满满一车煤,一步一喘地拉上了桥顶,一见落坡人车稀少,既想痛快,又想省力,于是放胆滑坡,谁料一辆汽车猛然从二马路口冲出来,一个急转弯正要上桥,车头直冲着正加速滑坡的我!我刹不住强大的惯性力和下坡的加速运动,幸而拉煤友应林兄大喊一声,刹住自己的煤车,冲过来死死地拉住我的车尾,用力一按,车打了“飞机”,终于在汽车车前两米多的桥面上被刹住了!天哪,我这条命啊……
应林兄呵,从小“金兰结义”的好兄弟,我的患难与共的赶海友、拉煤友,童稚时代在中山公园假山中烧香结拜义兄弟的情景常在我的心幕中映现。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你虽施恩不记,我却受惠不忘,永不能忘!拉煤的苦与累,尤其是危险性,常令双亲不安,尽管我从来不在双亲面前表露过,但并没有瞒过他们关切的眼睛。我的赤足常常起泡,有时候还被煤石砸得鲜血淋漓。母亲噙着泪花,买了双胶鞋硬逼我穿上。那时候,我身高已过一点七米,身体结实,血气方刚,但体力仍嫩,又经常吃不饱,连地瓜、粗菜都不够吃,尽管父亲时常悄悄向我的衣袋里塞些零花钱,但我总舍不得花,而是积攒起来去购买我心仪已久的好书。拉煤有时饿得眼冒金星,才肯花五分钱买一碗草粿充饥。口渴了,就喝旧军壶里的盐水,尽量省钱,家里大缺钱花了。那只绿漆几乎剥光的、用了十几年的旧军壶,还是父亲专为我买的。
为着生计,除了拉煤,我还常常去赶海。那些日子,艰辛、浪漫而又刺激,至今依然在脑海不断浮现着、幻化着。
汕头湾,那一片蓝幽幽的海水,一直奔荡在我的脑海里,那样澎湃,那样激越,那样闪耀,那样动人。就是那一片涌动不息的海水,浮幻着我少年时代的影子,溶进了那一份带着咸味的汗水,沉积了那一份初谙世事的艰辛,荡逝了那一段浪漫美好的岁月,而且激荡过五彩缤纷的理想……
从穷苦然而温馨的家到荒寂而苍凉的珠池外海滩,约摸十几里地。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郊野的村庄和田畴,越过大片砂地而后进入一马平川的旧飞机场,然后跨上海堤,向大海走去。一路上,常常是风的吟唱、虫的鸣叫,时而伴有鸟的啁啾和狗的狂吠声。
海的形象和韵律是美好的。我背着结实的大竹篓,满篓的星光伴我下了海。无论用风灯或手电筒在海蛎石上捉螃蟹,还是徒手在海泥或海沙中摸蚶,抑或推着虾耙在水不过胸的浅海里捕捞鱼虾,都盼望着丰硕的收获。
在那些日子里,被水族咬伤或被贝壳割伤,乃是常事。就是受伤,仍然连续几个小时泡在海水里,并且不停地劳作,那份疲累、饥饿和寒冷,也够我消受了。全身皮肤泡皱了,海风吹来,便浮起片片鸡皮疙瘩;下起雨来,比泡在海水里还冷,经寒风一吹,更有刮皮刺骨的感觉。白天,热毒的太阳将脸庞、胸背和双臂晒得通红,数日后渐渐变黑,然后就大片大片脱皮了,那即将陆续脱去的老皮和脱皮后显现的嫩皮交错杂驳,浑身上下的皮肤,看上去就像海陆交互的破旧地图。
掠海归家的时候,穿的都是湿衣裳。走在路上,又饿又乏,海风吹来,凉透了心。我们常常脱剩一条裤衩,擦干身上的水珠,继续艰辛地行进在漫漫归途上……
父亲心疼我。第一次赶海时,他非要跟我一起去不可,实在拗不过,只好让我父亲当了一回不离左右的保护神,可是也让海友们笑话了许久,讥笑我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孩。那回过后,我无论如何都不让父亲再跟着赶海了。放心不下的双亲无可奈何,估约我回家的时辰将到,便会不安地在门口走进走出,直到远远看见我的身影,才惊喜地呼唤着我的名字,迎了上来……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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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怕吃苦,相信自己能够养活自己。不过,辍学那一年,我的心思依然放在读书上。没有书读,几乎天天忍受着心灵深处难熬的虚空。不再读书,以后做个什么人?我总是责问自己。
“知子莫若父”(《管子·大匡》)。父亲当然理解我,他对母亲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不让我复学,说不准会耽误我的一生。家里再苦,咬咬牙吧。母亲坚定地点着头。深夜里,她总睡不着,唉声叹气的。我也醒了,眨巴着双眼,想着复学的事。母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我们这家子,再也不能没人读书了,对不起祖宗呵!”父亲颇为自豪地说:“阿宗是块读书料,不上学委屈了他呀。”第二天一早,母亲对我说:“我已经跟你爸商量好了,从今天起,你就不去拉煤,也不赶海了,家务活也不用你干。你在家专心复习,考高中去。”
我兴奋得心脏都快蹦到嗓子眼上了,忙说:“妈,我一边干活,一边复习功课吧。”母亲瞪大眼睛,以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不行,复习就像复习的样子,争取考个好成绩。”父亲更是说:“读书才有阿宗的好前途。阿宗读好书,全家都高兴。”
老天不负苦心人,中考之后,我以优异的成绩被重点中学录取。三年读下来,我又取得了好成绩,数学竞赛又获全校第一名,各科平均分数全校名列榜首。毕业考后,报考大学时,学校动员我报考清华、北大等名校,有的老师对我说,如果不参加考试,根据成绩,学校可以保送我上中山大学。但我不要保送,一心只想考试!
正当我们夜以继日地备考时,突然,不知什么缘故,北京下达了我们后来才晓得的“五·一六”通知,从此,一代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变了,“老三届”留下了人生深深的遗憾。在这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又更多地缅怀着双亲的关爱。
在那些穷日子里,当然难得吃上一顿干饭。常吃的是地瓜、地瓜粥、菜粥、南瓜等,能吃上白稀饭已经很不容易了,干饭就更难得。那时候,粮食特别紧张,母亲把父亲和我列为重点照顾对象,煮白粥、菜粥或地瓜粥时,便用竹篾编的饭戽子,从粥中戽出两碗干饭,一碗给我吃,一碗留给父亲。我像饿虎扑食,七口八口,便将那碗饭吞吃精光,还用嘴巴舔舐着碗沿,才不甘心地缓缓放下碗筷。父亲终于回家了,他当然知道我没有吃饱,看看剩下的那碗干饭,又怜爱地看着我,于是,总开口对母亲说,他已经在外头吃了一碗菜汤,或者一碗草粿,半饱了。阿宗正在长身体哩,来,来,来——父亲一动筷子便将半碗干饭拨进我的碗里,让我坐在他身旁,美美地一块吃饭。不久,父亲的“秘密”让我发现了:他在外头什么也没吃!他每次都是空着肚子回家的!哎呀,我馋嘴馋糊涂了,我真该死!从那以后,每次父亲回家吃饭,我便故意走开,或饭后找同学,或到邻家看书,总之许多借口,就是想让父亲吃顿安心饭,吃多点。父亲差使妹妹找我,我总对找到我的妹妹说:“你对阿叔说,找不到人。”父亲不甘心,还是留下半碗饭,经母亲三劝四劝,才勉强吃了。但有时母亲也拗不过父亲,只好设法又煮了一碗菜汤,让父亲热热地吃下肚里,以代替那半碗留给我的饭。
读高中时,我每月的粮食供应定量是二十八斤。那时我在学校住宿,实际每天要吃一点八斤大米,即早餐四大两稀饭,中餐和晚餐各七大两干饭。班里把每天按这种定量吃饭的八位同学编为一桌,这就是全校著名的“大食桌”。我每月吃掉五十四斤大米,一人吃了两人的粮食供应份额,家里省吃俭用,买高价米来支援我。每次回家,双亲都还怕我吃不饱,又千方百计为我加餐。看着我发育良好的身体架子,双亲脸上才泛起宽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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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生命的精华。“没有爱的光辉,人生便无价值”(席勒)。我家的爱,无论是双亲对子女,祖母对父亲,还是父母亲之间,都是那么真诚,那么憨厚,那么执著。

父亲三十九岁时,大病了一场,危及生命。祖母急得日夜哭泣,经人点拨,当着炎炎烈日长跪在地,为父亲向天公求寿,叩求天公至少再给父亲二十年阳寿,为此,自身哪怕折寿三十年也在所不惜。后来父亲果然神奇地活回来,并且恰好又活了二十年。而祖母在求寿之后不久,父亲刚病愈,她就卧病不起,而后便不可思议地折寿而去。父亲为此痛不欲生,总是说他的命是祖母给的。此事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命运使然。但不管怎样,祖母与父亲之间那真切深沉的亲情,却久久地感染着我。而母亲对于父亲的纯朴的深深的情感,同样长久地感染着我,启示我做人的道理。

母亲怀着哥哥阿憨时,有一夜,忽而梦见一位白须老人,牵着一只白虎,走近母亲。母亲大惊失色,连连后退,频频摆手惊叫:“我不要虎!我不要虎!”白须老人笑着说:“你不要虎,就给牛。不过,你可不要后悔呀。”说罢,一闪身,老人和白虎不见了,只见一头黄牛哞哞叫着向母亲走来。母亲从梦中惊醒,一身热汗,但她毕竟很高兴。不久,在牛年岁末,母亲提前生下了哥哥阿憨。而按正常的产期,是应当在虎年年初生下哥哥的。母亲深感庆幸,因为父亲的生相属猴,而猴与虎绝对相冲,幸而生下了一头“牛”。父亲却坦然笑道,不管阿憨是牛是虎,是孩子他都爱!
父亲和母亲的人品,是有口皆碑的。那时候,家境并不宽裕,然而双亲省吃俭用,时常接济亲友与邻居。为了解除亲戚与好友的忧患,我家毅然先后收养了原本穷苦无依的两位姐姐与一位哥哥,虽然给家庭经济增添了沉重的负担,但双亲还是咬紧牙根,步履艰难地承受了下来,而他们心里却感到极大的满足。父亲笑着对母亲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养人一子,就是不算造浮屠,心也甘呀,家也乐呀。”
难偿世上儿女债,可怜天下父母心。
可是,有人说:“田要自耕,儿要亲生”;“有钱难买亲生子”(谚语);“隔重肚皮隔重山”(谚语);甚至说什么“拾来的孩子落得摔”(谚语)。然而我的双亲,对于养子和养女一向视同己出,并无二致,不仅关心他们的日常生活,使他们健康成长,而且为他们的婚事尽心尽力。
呵,远嫁香港的大姐,你可曾想象我们对你是怎样地牵肠挂肚?你是否领会双亲临终前对你的呼唤和渴见?老人家弥留之际,总是叨念着“惠卿”的名字,心里惦挂着这个最懂事的大女儿。父亲长年外出做工营生,难以照顾家庭,幸而大姐你,常帮母亲操持家务,照料五个弟妹。后来,你远嫁香港,有了几个孩子,还到工厂里打零工。你实在太累了——双亲从心底里疼你,尤其在生死诀别的时候,所有的亲人都见面了,惟独大姐你……能回来吗?父亲干瘦的脸颊淌着依稀的泪水,母亲轻轻地呼喊着你的乳名。双亲在两层世界的界碑前徘徊,在希望与失望之间翘首盼望着远隔万水千山的女儿,留恋着人世间美好无瑕的亲情。双亲终于都没能见到大姐,直到父亲再也淌不出泪水,母亲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时候,但他们仍然不肯闭上眼睛。
想不到我竟有了赴港的机会,梦魂飘忽般地走进了大姐的家门。大姐和外甥带我登上了高高耸立的太平山。大姐遥望着故乡的方向,又想起那巍巍的文光塔;想起父亲每次回家便给她带来好吃好玩的东西;想起小时候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拉尿,父亲没打她,反而笑了;想起每每思念自己的生父生母的时候,父亲便轻轻地叹息着,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头,母亲便倾情地安慰她,替他擦拭着泪水,紧紧搂着她、哄她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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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即将离开熟悉的汕头而奔赴海南屯垦戍边的日子里,我倍加思念去世不久的父亲,更加感受到母亲的慈祥和家庭的温暖。
一天夜里,姐妹们都不在家。家里只有母亲和我。我正在煤油灯下聚精会神地读书,似乎听到母亲在唤我,我立即走到母亲跟前。
端坐床上的母亲让我靠床沿坐在她的身旁。
“阿宗,你已经长大了,也快要下乡到海南了,有一件事,你父和我一直想告诉你。”母亲那难过而沉重的眼神凝望着我,继续说:“本来,几年前你父亲就多次要我开口告诉你,他说你已经懂事了,父母有责任让你知道自己的事情,相信你会明白事理,怎么想,怎么做,就由阿宗你自己定吧。”母亲擦拭着泪水,沉默了。
“阿姨,您别伤心。什么事我都听您的。”我急了,生怕母亲又难受,小心地安慰着。
“你父临终前本就要说的,可是来不及了,现在我该让你知道了。”母亲凝重地望着我迷惑不解的眼睛,继续沉重地诉说:“你的父母,就是说,你的亲生父母……”我本能地打断了母亲的话:“那不就是您和阿叔(父亲)吗?”
“不是的。”母亲坚决地摇摇头:“你阿叔和我只是你的养父养母,而亲生父母却是……”我又本能地打断了母亲的话:“别说了,您就是我的亲妈妈,我一辈子都离不开您……”
如梦初醒,更如醒后再入梦。真不愿意听见母亲说出这样的话呵,而母亲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人世间,真情难得,难得真情。这么多年来,家庭给我的温暖,无以复加;双亲对我的厚爱,胜于己出!
回想懂事以后,便觉得时有外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故里乡亲吐露过,左邻右舍议论过:“阿宗近来瘦哩,吃不饱呀,毕竟不是亲生的”;“人家养的比亲生的还疼,就单让阿宗上高中”。有的人干脆单刀直入:“你妈还没告诉你吗?你看你长得像你爸你妈么?”
我已经不是小孩,能想事、懂分析了,但我绝对不愿意相信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是真的。这辈子我就认准家中的父母,但愿这是与生俱来、始终如一的天伦,哪怕到头来只是一个梦,但只要长梦无憾,又何必唤醒长梦呢?
如今,唤醒我的长梦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可敬可爱的母亲!我的心痛了、苦了、酸了、涩了……
如梦初醒,涕泪交加。母亲,这二十年来,不是好好的梦吗?为什么不让我这辈子永远梦下去,而非唤醒我不可呢?
母亲,这二十年的梦是那样的美好。我眷恋这长长的美梦,我盼望重回梦里,再续美梦!可是,我好难入眠!恳求您为我催催眠呀,就像我小的时候……
唉,人哪,长大才觉童年乐,醒来方知梦中福。
二十年前,一个不幸的小男孩辗转几家才幸运地落了户,投入了一位陌生母亲温暖的怀抱,受到全家的疼爱,开始了幸福的新生活。

为了让小继宗喝足奶水,母亲痛下决心断了仅比继宗大十个月的姐姐的奶水。父亲心疼了,无奈地摇着头:“男孩女孩都是父母心头肉哇,可依情依理,抱养的更要比亲生的疼几分哪,说到哪里去也才不理亏呀。”断奶后的小姐姐饿了,白天黑夜哭个不停,不知怎的,小弟弟也跟着哭了起来,妈妈双手搂着一双哭闹不休的婴儿,自己也泪眼汪汪,日子可难哪。小姐姐哭得昏天黑地,声音都嘶哑了,哭叫起来像“水鸡仔”,哭到后来肠头都松垮下来。
弟弟长大了,要读书啦,全家打心里高兴。两位小姐姐争着快点进工厂做工,挣了钱才能保弟弟读书哩。
这就是我依稀知道的童年。
母亲真情告知了我的身世,了却心事,如释重负。她慈爱地端详着我,说:“阿宗,后半世人,阿姨就跟你了。”母亲习惯了自称阿姨,“你去海南,几年后,等你在海南安了家,阿姨就跟你去海南,给你理家。这也是你阿叔生前的意思。”母亲非常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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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家庭贫困的状态一直延续着。日常三餐,全家人难得吃一顿干饭。有时候,母亲用竹制的饭戽,在稀稀的粥汤中为父亲捞一碗干饭。可当父亲吃饭时,他总是将大半碗干饭分给饥饿的子女们,尤其多分点给我,甚至连菜都分给我们。其实,由于太穷,母亲给父亲留的菜也不比我们好多少,通常是一盘芥蓝或空心菜,两条巴浪鱼或几片猪头肉。不过,对于饥肠百转的我们来说,这已经有足够的吸引力了。
1960年,繁重的体力劳动和严重的营养不良,使父亲得了水肿病。按照当时的规定,父亲每月可以得到少许特殊供应的糠饼。糠饼本是治水肿病的,但对于饿得发慌的我来说,却奇香无比。每当父亲背着母亲悄悄塞给我糠饼时,不懂事的我便大口吃了起来。有一回,母亲发现了,又吃惊又生气,一把从我的手里夺回糠饼,交还父亲,刚开口责怪了我两句,便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知道错了,伤心地大哭起来,父亲也满脸泪痕。全家人哭成一团……后来,还是父亲先止住了哭声,伤心地说:“都是我不好,没有本事养一家子,让你们跟着我挨饿,是我对不起你们呵……”话没说完,一家人的哭声更加惨烈起来。
贫穷紧紧跟随着我家。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生活,父母从没打过我,也几乎没有骂过我,而我很自然早早便懂事了。看着父亲劳作不息;看着母亲起早贪黑,割牛草,捡柴火;看着姐姐早出晚归,织草席,飞针线,我也动了为家庭分忧的念头。从小学四年级开始,我就近乎半工半读了。从割青草、拾柴火到捡菜叶、挖地瓜,从拉车运煤到赶海抓鱼,我在读书之余,便刻苦干活,以微薄的收入聊补家用。
我终于在艰难困苦中成长起来了。父亲常在人前夸儿子,他越来越喜欢我了,对我充满着希望,在我的身上寄托着家庭的未来。临终前,他仍然反复嘱咐母亲:一定要让阿宗读大学,一定要让阿宗娶个好媳妇。
“慈父之爱子,非为报也”(《淮南子》)。父亲还没有得到我的任何报答,便匆匆地走了,永远离我而去。“五更归梦二百里,一日思亲十二时”(黄庭坚)。随着年岁的增长,岁月的流逝,双亲愈去愈远,而我对双亲的思念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深沉。思潮涌来,我想起了古人的诗句:“荒鸡断续天将曙,游子辞亲寸心悸。霜鬓携灯立槛前,频语加餐暗垂涕”(清·许润);“短衣孤剑客乾坤。奈无策,报亲恩。三载隔晨昏。更疏雨,寒灯断魂”(元·陈孚)。但我更钟情的还是清人蒋士铨的《岁暮到家》:“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寒衣针线密,家信墨痕新。”在我为人父之后,更领会了“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凉”(《礼记》),晓得了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清明,我又来到公鸡岭上,久久地默坐在双亲的坟前。寂寞临墓儿凭吊,蓬草遍地牧童歌。
风吹山野纸钱飞,陵墓层层春草绿;红棉花映金凤树,尽是生离死别处。此刻,王安石的诗似更确切:“山川凛凛平生气,草木萧萧数尺坟。欲写此哀终不尽,但今千载少知君。”最后一句应改为:“但今百载多思亲。”
我又久久地默坐在双亲的坟前。我想,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善魂红晚霞,热泪湿春风。坟荒草已陈,墓湿土犹新。山中常有千年树,世上难逢百岁人。我想起了唐人李孟的《照镜》诗:“衰鬓朝临镜,将看却自疑。惭君明似月,照我白如丝。”昔为春月华,今为秋日草。白发生来如有信,青春归去更无情。父亲常说:“枉想千年计,苦无百岁身。”他的思想是非常现实的。他将希望几乎全部寄托在我的身上,我承受了双亲和家庭寄予的难以承受之重。
默坐在双亲的坟前,轻抚着萋萋的芳草,眺望着滚滚的浮云,领略着辛弃疾的哲言:“事如芳草春常在,人似浮云影不留。”此刻,我忽然梳理起亲人们传递给我的信息,构想着生来不曾留下任何印象的生父——山东青岛人,留美博士生,聪明的学子,成功的人士;壮实,健美,心地善良;但家庭却颇为不幸。从某种角度看,生父与养父形成了明显的反差。不过,无论如何,我总觉得养父更具体、更亲切、更真挚、更憨厚。养父对我的憨爱和我对养父的深情,是任何感情都代替不了的。
血缘是与生俱来的,而亲缘是与生同在的。它们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代替不了谁。当亲缘不能与血缘合二为一的时候,虽说是长长的遗憾,却也是深深的幸运。
我衷心感谢养父给予我的不可磨灭的憨憨的父爱,我将永远深爱着我的父亲——勤劳、俭朴、诚实、憨厚而无私的养父——林恪勲。这个名字将和我的养母余美仙一起,成为矗立在我心中的永远的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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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浦山遥望着太平山
太平山下有一位姑娘
啊 ,我们牵肠挂肚的大姐
别后,您是否平平安安
病中的父亲常在轻轻地呼喊
呼喊你那埋在心中的思念
就在老人家临终之前
还提起你煮过的麻叶地瓜饭
麻叶,是你背我去地里采的
煮熟了,一家人围着吃起来
香喷喷,甜滋滋,美味难忘

悲欢离合人之常情
阴晴圆缺月之常理
但愿月圆人也圆
天涯此时共婵娟
思念之情绵绵不断
从韩江滔滔流向香江
大姐,年迈的母亲常常思念
思念着远去的朦胧的月亮
儿时帮忙拾掇家务的情景
和带着弟妹们绽开的笑脸 

你一去四十多年呵
去那遥远而陌生的香江
弟妹们长大了,成家了
从冬到夏哟,流淌的练江
母亲年迈了,衰老了
桑树与梓树,长满了屋旁
儿是母亲的心头肉
思女的老泪流不断
积忧成疾望眼穿呵

十年瘫痪躺在床
为何一去不复返哟
何时雁回见一面
后悔当初不该别呵
别时艰难见更难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将成永诀声声喊呵
声声回首心不甘

十年生死两茫茫
骨肉深情难淡忘
翘首盼来回归日呵
桑花梓果满树香
告慰双亲且安息
天灵地应泪花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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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评论

引用 梦回大唐 2019-8-15 16:04
看完了46章,不知道前面那些章节,从哪儿找,还想看
引用 梦回大唐 2019-8-15 16:01
文辞深情、优美,撼人心魄
引用 高梅芹 2019-7-17 10:06
杜遵义: 感人肺腑,摧人泪下。
引用 杜遵义 2019-7-16 23:21
感人肺腑,摧人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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